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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扉不想當那種丟下一句“我是同性戀”就跑的人。他已經一時沖動跑過一回了,為此感到慚愧,覺得這簡直是青春期式的離家出走。他依然盼著能和自己母親誠懇地討論一下這些事,就像他和秋辭討論這些一樣。
可徐東霞完全不聽,直說他中邪了,還說要告訴他爸,讓他爸來管他。席扉急了,吼了一聲:“你還想給我爸刺激出一次腦溢血嗎?”
徐東霞愣了愣,這下是真情實意地大哭。她為之辛勞了一輩子的兒子啊,她此生唯一的驕傲啊,為了個外人和他反目了。
席扉連著幾夜都沒睡好了,坐在從小用到大的書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冷不丁被兜頭淋下一盆溫水。他使勁兒擠了擠眼睛,抹一把,勉強睜開眼,混合著血的腥臭味兒看見紅色的東西潑了一桌一身,電腦自然也沒能幸免。
他大驚地拔掉電源,飛快地抽出好幾張紙巾把倒在鍵盤上的血沾走。這竟然是血,黏糊糊的、腥臭的……席扉的手逐漸發抖,淋到頭上的血也不住地滴下來,落到鍵盤上,像是他剛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停下手來,轉頭去看自己母親,見她一臉希冀地看著自己,小聲問:“回魂了嗎?我好不容易才買著的狗血。”
“媽,你——”一頭的狗血涼下來了,渾身發冷。
徐東霞使勁兒盯著他,表情由巨大的希冀變為巨大的失望,又哭起來,說席扉是真瘋了,被不安好心的秋辭勾著去當變態。
席扉疑惑地眨眨眼,又抹抹眼皮,可眼前的面孔還是越看越陌生。他先是看出母親變老了。他回家勤快,母親是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慢慢地變老的,五官雖然逐漸地發生變化,但在他眼里始終是從小的印象里那個美麗的模樣,從來都沒有變過,直到此刻。然后他漸漸看到秋辭曾經看到的那個徐老師,那個邪惡的、可怕的女人。
不是因為更年期性格驟變,也不是年紀大了才固執,而是本來就有邪惡可怕的一面。徐東霞的這一面第一次真正出現在席扉面前。
晚上席扉躲被子里給秋辭打電話,秋辭替他著急,問:“還能修嗎?徹底壞了嗎?里面有重要東西沒保存嗎?”
席扉一一回答:“估計是沒法修了,太惡心了那個血……不過沒什么重要東西,都傳到云端了……”說完,他靜了靜,秋辭就聽到手機里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下一秒電話就掛斷了。
秋辭打回去,席扉馬上就接了,聲音已經恢復正常,還主動解釋:“剛才沒忍住,又在你面前丟人了。”
“有一點點后悔了嗎?”
“沒有。”席扉回答得毫不猶豫。
第100章 番外——去看月亮那晚
他們說到“有用”和“無用”的哲學,秋辭笑了,“我以為你討厭哲學。”
盛席扉的回答十分討巧:“以前確實不喜歡。”
以前是認識秋辭之前的那個以前。
秋辭不知道他是故意嘴甜還是天然就如此。他看著那副能讓人聯想到“性感”的薄嘴唇,心想,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喜歡嗎?
盛席扉繼續討他喜歡,“我覺得你懂特別多,你怎么有時間看那么多東西呢?”
秋辭笑著說:“我只不過是把別人用來聚餐和打籃球的時間用作看書罷了。”
盛席扉哈哈大笑,可笑完了依舊不饒地看著他,一定要他給出一個真心的答案。
秋辭用微笑擋在嘴前,閉口不言。可盛席扉孜孜不倦地看著他,讓秋辭最終還是敗在他的眼神里,“一個人自己待著的時間比較多,又有很多事想不明白,自然就會自己去找答案了。”
盛席扉一針見血地問:“找答案?什么問題的答案?宇宙的起源?人生的意義?是這類哲學、科學問題的答案嗎?”
秋辭忽然有些害怕了,怕他對自己的好奇心是源源不斷的,趕緊生硬地轉換話題:“你現在怎么老提哲學?我記得上次一說philosophy你還顯得挺抗拒的,表情一下子特別夸張。”
盛席扉顯得很高興:“你還記得我當時的表情?”
秋辭沒想到問題又回到自己身上。他不由又局促了,點點頭算是承認,但最好還是解釋一句,以防被他猜到自己總在過后回味和他聊天的那些瞬間:“因為你當時的表情看起來太好玩兒了。”
盛席扉也不好意思了,“我是從小被思想政治課給弄怕了,以為哲學就是那些枯燥的東西。”
“那是兩碼事。”
盛席扉謙遜地表示贊同:“是是是。說起來,其實我也看過一點兒哲學,笛卡爾,海德格爾,這些人。機器學習最初也是有哲學基礎的,我也去了解過一些,但是要讓我系統地去看那些大部頭我就不行了。”
秋辭笑了,對他提到笛卡爾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因為你首先知道笛卡爾是數學家,然后你才信任他。”
盛席扉也笑了,“是。”
“但是你知道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是屬于唯心主義的。我猜你是瞧不起唯心主義的,我猜你還認為自己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盛席扉揚了下眉,像是心里一根弦被他撥動了,那振動一直傳遞到眉毛。
“你的‘思想政治’課是怎么區分唯物和唯心?”
“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就是唯物,個人意志屬于唯心?”
秋辭有些壞地笑了,“可是很多時候人都沒法憑自己的意志去改變自己心里的念頭。比如我現在有一部分意志告訴我,最好不要這樣反問你,不然顯得是在賣弄,不禮貌。可是我又實在忍不住想逗一逗你,那你說我的念頭是唯物的還是唯心的?”
盛席扉又揚了下眉,也笑了。他有時候會想秋辭,即使覺出那種“想”不合理,也停不下來。那這“想”是唯物還是唯心?
“看,很多東西都不是不假思索的理所當然。哲學就是把那未加思索的東西攤開了、扒開了來看,讓人看到更多的世界。”秋辭沖他攤了下手,像是給他展示一個新的世界。盛席扉看到他手心里細密的掌紋。
秋辭看眼天空,月亮周圍仍有淡淡的云彩,天空有些地方露出極為濃郁的深藍色,有些則仍被云覆蓋住。
“你知道莊子的《逍遙游》嗎?里面有一段,‘天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莊子在兩千多年前發問,我們看到的天空的顏色,是它真正的顏色嗎?還是因為它的高遠,讓我們看到藍色,但實際上不是。”
“你讀這些句子的時候會感到驚奇嗎?莊子不知道光的散射也不知道地球和宇宙的關系,他只是憑著他人類的角度,從自己的生活中思考出這種真理。這就是一個非常激勵人的例子,讓人覺得,即使我們的視角有限,即使我們真的是在玻璃缸里,即使彼岸完全未知,只要我們動用智慧,肯探索,就能窺到無所至極處的一點顏色。”
“我覺得,我們看書也好、向人發問也好,哲學也好、科學也好、甚至禪宗修行也好,其實都是在以有限的視角去探索更高遠的道理。我們人類始終熱衷于探索宇宙、探索海洋,從星系到電子云,從神靈到萬物,也不過是想知道我們究竟處于一個怎樣的世界,是想知道我們究竟站在什么樣的位置。可能這些問題歸根到底仍是一個問題,就是‘我’的問題。”
“雖然我們說人可能是沒有自由意志的,說人也不過是分子組成的,‘我所見’不過是光學的作用,‘我所思’也不過是電流的作用,可還是覺得欠缺了點兒什么。可能是不甘心,覺得總不會這么無聊吧,也可能是‘其正色邪’的直覺……也許直覺才是對的,誰說得準,誰能知道……你說呢?”
盛席扉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他只要安靜地聽著就好了。秋辭那么羞澀地把自己藏在各種人名的后面,可最終也被他抓到一縷真實的形象。
“你愛看書,還愛看電影,是嗎?”他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