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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辭在盛席扉那邊待到天黑才回家,坐電梯時還在想盛席扉寫代碼時的樣子。
他不經(jīng)意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眼里的笑意,臉色受驚地驟然冷下去,心臟也一點一點沉到肚子里。
打開家門,入眼是一片黑,關(guān)門前先開燈,能借上樓道的光。打開燈后,空蕩蕩的家就暴露在光里,秋辭的心也徹底冷下來。
冷靜下來才能察覺自己又是度過了怎樣愉快的一天,又是彼時的愉快乘以一百,變成這樣額度的痛苦反噬回去。
寂寥無人的夜,秋辭的自省時間到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在朋友圈里設(shè)置了一個只有徐老師和盛席扉的組群,發(fā)了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看到的朋友圈:今天的聚會很開心。感謝愿意在低谷期拉我一把的朋友。
確認發(fā)布成功了,心里才好受了些。
給李斌留了一條消息,要到他的qq號,之后不再管對方殷勤的問候。做完這些,心里又好受了些。
但他明白必須得給自己設(shè)一個期限了,否則就會像今天、昨天,以及之前的很多天那樣無休止地放縱下去。
他打開電子日歷。先看到三月,但是三月已經(jīng)過半了;又看到四月,不喜歡“四”這個數(shù);五月,一瞬間沒有想出借口,就只好定在五月的某一天。他相中二十一號。
他沒談過戀愛,但耳聞過521的特別。三個諧音字。
他把deadline定在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deadline,死線,在正常人訴說愛意的這天,他將判出一個死刑。比起擺弄諧音,他更喜歡這種黑色幽默,因為生活本身就是最偉大的黑色幽默大師。
第50章 釣魚
糟糕的一天總是從頭一天晚上開始的。
昨晚發(fā)的那條朋友圈讓秋辭嚴重失眠。躺到凌晨一點鐘時,他從床上爬起來,因為太累,就選了最便利的皮帶,用了三條,分別綁左腿、右腿和雙手,然而沒有用,依舊睡不著。后來他試圖撫慰身體,竟也無法成功,因為不想手上動作時,腦子里幻想的是那雙輕快地敲打鍵盤的手。
直到四點多鐘,他看到盛席扉在自己那條朋友圈底下點了贊,腦子里亂哄哄的念頭瞬間消音,只留下一個問題:盛席扉怎么熬夜了呢?之后他不緊不慢地想著這一件事,很快就睡著了。
他睡到中午才起來,睜眼后第一個感覺是睡得好累,不由恨起昨天晚上的自己。
他總在這種時候與身體產(chǎn)生割裂感,覺得昨天晚上的自己和今天白天的自己不是同一個人:晚上的自己通常更自私,喜歡胡思亂想,喜歡拖延,喜歡晚睡,從來不管第二天白天那個的死活。
他坐到浴缸沿上,思考起人體因新陳代謝而產(chǎn)生的忒休斯悖論:如果手心和某器官的表皮完全代謝一遍,是不是就可以認為之前的撫慰也被一起代謝出去,連同撫慰時產(chǎn)生的那些幻想?如果昨天夜里的自己和今天白天的自己是兩個人,那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就不需要為昨天夜里做的事愧疚,而今天的自己也不用總怕明天的自己會后悔自責(zé)?如果人通過新陳代謝就能變成另一艘船,那一天天的生活還有什么意義?
是徐東霞的電話把他從這種無休止的繁思中扯回現(xiàn)實。
秋辭看見她的名字,本能是反胃,但他馬上就想起那條朋友圈和下面唯一的那個贊,不由愉悅起來,接通了電話。
電話里的徐東霞慈愛極了,問他最近過得怎么樣,說自己看到他的朋友圈知道他遇到困難,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是否有親戚朋友幫襯……如此冗長地一大圈跑完,終于提到盛席扉的名字,問:“你這兩天和席扉聯(lián)系過嗎?”
秋辭在心里笑得放肆,由聲帶振動再經(jīng)口腔成形的聲音卻極為溫和:“席扉?”
他故意用親昵的口吻喊“席扉”,使勁膈應(yīng)徐東霞。想到徐東霞如果是早晨起來刷朋友圈看到那個贊,卻憋到現(xiàn)在才給他打電話,想到徐東霞在這幾個小時里的煎熬,他就快樂得想要轉(zhuǎn)圈。
他想起自己昨晚又夢見她了,高大地站在講臺上,用不屑的眼光看著自己。夢里面自己沒穿衣服,拼命想用桌椅護住身體。可他的座位在最前面,孤零零獨作一排,桌椅護不住他。夢里面他面朝向講臺,卻同時能看到身后的同學(xué)們對他一絲不掛的背面露出各色神情,講臺上年輕的徐東霞不耐煩地用粉筆敲擊黑板,帶著不屑的眼神問他:“秋辭,你怎么不穿衣服?”
秋辭抓緊睡袍前襟,眼里出現(xiàn)與夢里年輕時的徐東霞一模一樣的神情。他都不屑同徐東霞撒謊,只是捉弄般地玩文字的小游戲:“徐老師不是不讓我聯(lián)系席扉嗎?我沒有聯(lián)系他?!?
不是他聯(lián)系席扉,從來都是席扉聯(lián)系他。
掛斷電話后,秋辭慢悠悠地洗漱,手機一直放在手邊,等著盛席扉聯(lián)系他。
盛席扉今天起得也晚。
他是純粹的腦力勞動者,又極高效,一般到晚上十一、二點就困到極限,洗漱完倒頭就能睡著,生物鐘準得很。
昨晚是特例。
他雖然容易專注,但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像昨晚那樣全情投入地連續(xù)工作七八個小時了。直到肚子響亮地叫了一聲,他才發(fā)覺自己差點通宵。
他最近養(yǎng)出一個新習(xí)慣,睡前要刷下朋友圈,躺在床上盲目地滑動手指,因為太困,也因為從來沒有如過愿,從未發(fā)覺看似是在做近似布朗運動的眼珠實際帶有明顯的目的性。
昨天晚上又是一個特例,打開朋友圈后第一條就是秋辭發(fā)的。他將那條朋友圈在心里默念兩遍,拇指不自覺地點上贊,然后便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兩個呼吸之后就睡沉了。
合租房的劣勢在發(fā)生特例時才顯現(xiàn)出來。他感覺自己才剛躺下,就被室友們起床的聲音吵醒了。
兩位室友也是萬分驚訝,他們幾人上了二十五歲以后就開始養(yǎng)生了,沒想到盛席扉還這么拼。等他們得知盛席扉不是為工作,而是為了秋辭那事,就更意外了,問他:“除了咱爸生病那事兒,你是不是還欠了法拉利帥哥別的人情?”
盛席扉還沒睡醒,迷迷瞪瞪想了半天,說:“賣房那事也多虧他。”
另兩人肯定地說:“你房子賣得便宜,是他沾你的光?!眱扇嘶ミf個眼色,立刻達成共識,盛席扉肯定還欠法拉利帥哥別的人情,并且是天大的人情。
盛席扉聽他倆這么說,干脆連辦公室都不去了,留在住處接著寫昨晚的代碼。
峰峰在秋辭面前說他是高手,但他知道自己比起那些傳奇大神還差得多,尤其他很多年沒接觸這塊兒了,這方面技術(shù)更新迭代又快,很多東西他都要從頭學(xué)起。
他仿佛回到初中剛接觸網(wǎng)絡(luò)安全技術(shù)那會兒,如饑似渴地在貼吧、論壇和黑客網(wǎng)站里吸收知識,在編輯器里實踐、實驗,酣暢淋漓。中途還接到他媽的電話。
自從他父母離婚,盛席扉每天都會分別和兩人聯(lián)絡(luò)感情,但通常都是盛席扉打過去。徐東霞的電話打過來時,盛席扉正處于專注寫代碼的心流狀態(tài),被打斷后,一多半的意識還留在代碼里,和他媽說話時顯得反應(yīng)遲鈍。
直到徐東霞問他:“你最近還跟秋辭聯(lián)系嗎?”
盛席扉瞬間被從心流里甩出來了,謊話也是脫口而出:“沒有?!?
如果秋辭聽到他這樣同自己母親撒謊,能高興得跳起來。
之后盛席扉就很難再進入心流,低效讓他煩躁,心思越分越散,最后終于忍不住摸上手機,給秋辭發(fā)消息:“今天別忘澆花。”
他給秋辭發(fā)消息從不指望對方能秒回,但依然會盯著手機等一會兒。
這次秋辭竟然立刻就回復(fù)了,盛席扉瞬間便原諒了他之前所有的怠慢,幫他統(tǒng)一找好理由:都是因為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