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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開始擦臉了,這下擦得更加細致,用手機當鏡子,把眼睛下面那兩道黑印一點點擦干凈,同時嘴巴也開始說話:“你剛問我徐老師,我自己爸媽就開始了……我其實從來沒和他們說我一個人在大城市有多累、壓力有多大,我也不羨慕身邊那幾個因為家里有存款就被單位供起來的同事,我就是覺得太失望了……”
“你和我才做這么短時間的朋友,就這么幫我……為什么我的父母就不能成為我的依靠呢?只是精神上的依靠也好啊……真羨慕席扉,不管他做什么,家里都覺得好?!?
她的每句話都成為秋辭專屬的陷阱。
秋辭小心地繞著走,眼神又撞上那瓶瑪歌,冒出一句:“其實席扉人不錯。”
張虞伶囈語般的傾訴被打斷,愣了一下,但“席扉人不錯”這句話無論何時聽來都是對的,就點了點頭。
“你們,是相親認識的?”
“是……長輩介紹的,覺得我們比較合適?!睆堄萘娓杏X有些丟人地苦笑了一下。
“合適?”
“嗯……我們老家離得近,過年的時候方便——”
秋辭不明白。
張虞伶解釋:“過年的時候,一般是除夕和初一在男方家里過,初二回女方家,……據說很多人都會為這個吵架,因為春節假太短了,都想陪自己父母,尤其,尤其以后有了孩子……”
剛剛張虞伶打電話時,就有一只手伸進秋辭的肚子里亂攪。這會兒那只手又伸進去了。
他回國后過了兩次春節。第一次是大年三十那天他先去媽媽家待一會兒,媽媽問:“晚上在哪兒吃年夜飯?”他回:“我去爸那兒?!钡诙问窍热グ职旨遥职忠矄枺骸巴砩仙夏膬撼阅暌癸??”他就回:“我去我媽那兒?!?
王老師和秋老師的教育很成功,秋辭也不做失禮的事。他知道“晚上上哪兒吃年夜飯”這句話不算邀請,所以最好待在自己家里。
他不再說話,于是張虞伶一大段地講完:“我們家庭條件也差不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身體也都不錯,有醫保有養老金;年齡上他大幾歲,但不都說男人晚熟嘛,大幾歲好;收入——他雖然收入忽高忽低,但起碼有資產,北京一套房子頂所有,這方面我沾他光了;我們學歷也差不多,當然他學校要好一些……這樣看確實是我高攀了……當然更實際點兒說,現階段漂亮的女生比帥氣的男生更搶手,所以總體就是各方面都算勢均力敵?!?
張虞伶看到秋辭依舊不懂的眼神,自尊心有些受傷,描補一句:“其實多數人都是這樣的……大家每天都那么忙,要不然還能怎樣呢?”
臨分別前,張虞伶又用手機照了下臉,郁悶地說:“算了,還是卸了重化吧……眼睛也腫了,怎么上班啊。”
之后他們都忙起來,聯系不再頻繁,期間,張虞伶給秋辭發過一次消息,迂回地傾訴了一些感情問題。當時秋辭在家里,那瓶一五年的瑪歌已經被藏進柜子里,他說了自己應該說的。
兩人再通話就是張虞伶向秋辭匯報近況:一是她被秋辭的公司錄用了,她最想去的ibd;再就是她退婚了。
第9章 基督山伯爵or希斯克利夫
“應該算雙喜臨門吧?!鼻镛o心想,卻沒有覺出高興。
一絲都沒有,真是奇怪。
他本來的設想是基督山的伯爵,可實際卻更像是呼嘯山莊的希斯克利夫——不,沒那么慘,他立馬否定這個念頭。
就像連環殺手總要重回案發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秋辭也得親自檢驗一下復仇的成果。
他的手指在“徐老師”三個字的上空懸停幾秒,選擇了它下方的“徐老師兒子”。
盛席扉對于秋辭給他打電話表現出意外,他的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說:“不好意思,我這會兒在醫院,有點兒吵。”
秋辭問:“是徐老師生病了嗎?”
盛席扉說:“是我父親?!?
徐東霞的丈夫因為準兒媳退婚的事與妻子吵架,突發腦溢血,前幾天剛做完手術,現在還在重癥室。
秋辭請了假,直接從公司出發回老家。一路上,徐東霞的丈夫樸實和善的臉,徐東霞的兒子溫和友好的臉,兩張臉輪番出現他腦海里。他不停地想:如果徐東霞的丈夫死了,自己該怎么辦?如果他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自己該怎么辦?”
他意識到如果那些假設發生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木已成舟。
于是他開始想自己已經做了什么……
他不懷好意地幫助張虞伶跳槽;他向張虞伶灌輸投行不宜早婚早育;他挑撥張虞伶與徐東霞的關系……他后來在電話里直接慫恿張虞伶退婚,他說:“訂婚就是試用期,本來就是用來試錯的,以防止未來更大的損失?!?
他還說:“人只有勇敢追求幸福才有可能幸福,人的一生怎么可能那么早就被徹底定性,你永遠都能做出新的選擇。”
這些話他自己都不信。
他本來以為這是最好的結果,比在張虞伶和徐東霞兒子的婚禮上當著親朋的面揭露徐東霞的罪名,或者等兩人結婚后再讓他們為生育矛盾而離婚,都要好。
可現實總比他預料的可怕很多倍。
下了高速,秋辭跟著導航找市醫院,快抵達時才發現這是自己小時候生病常去的醫院,離他曾經的家只有幾條街。這個城市已經完全變樣了。
紅色的法拉利從車流里分離出來。
醫院里面的停車場已經滿了,秋辭問一個長了一張厭世臉的門衛:“請問哪里還能停車?”
對方剛剛已經打量完他的車,這會兒又開始打量他,見慣了人的倦怠的眼神從他的臉看到身上還沒看夠,又從身上看回到用發泥定好型的頭頂,再從頭頂落回到精美的臉上,抬手一指,用這座城市的方言說:“那邊?!?
來之前,秋辭在電話里說要來醫院探望,徐東霞的兒子遲疑一瞬就真應下了。盡管秋辭認為他呆,但并不覺得他傻,更不覺得他沒有分寸。
“也許他都知道了,知道是我搗的鬼,要找我算賬?!鼻镛o揣測。但轉念又覺得張虞伶不會在前未婚夫跟前揭露自己,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壞心……秋辭覺得自己和連環殺手差遠了,他只是一個沖動犯罪的膽小鬼。
秋辭跑進醫院,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嘈雜之地。他跟著路標走了一會兒就亂套了,只好找到一個神色友善的護士問路。
護士一聽他要去神經外科重癥室,眼里流露出同情,給他指了路。
秋辭按照護士的指示,越走越幽靜,整條走廊都沒有人,直到看到“神經外科icu”幾個大字,推開門,忽又變得嘈雜起來。
大概有十來個形色各異的男女在吵架,大致分為兩個陣營,很多張嘴同時激動地說著秋辭聽不懂的方言。偶爾有兩個普通話從這一堆里冒出來,尖利的那個是徐東霞,喊:“反正我不可能和他離婚!他是腦子進血糊涂了!”壓抑著的那個是她兒子,“媽,大伯,舅,姨,不管我爸到底是怎么想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病房里還有別的病人呢,讓我爸聽見了再把他氣著了可怎么辦?”
他們吵得這么厲害,走廊兩側坐著或打地鋪的病人家屬都只是木然地看著,就像單純被聲音吸引,條件反射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