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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沒有鎖院門,他剛進院子就見著自家屋檐底下走過來個七八歲的小哥兒,小心的道:“阿遠堂哥,你回來了。”
張放遠把帶回來的鐵疙瘩放下:“小茂,你怎過來了?”
“我給堂哥送點菜過來。”
張曉茂見他堂哥今天還好說話,也就沒那么害怕了,把提過來的大籃子給張放遠看。
里頭裝了些當季的蔬菜,像是蘿卜白菜辣椒一類的,村里常見家家戶戶都有,但是他先時總往城里跑,從春耕開始就沒刨地了,家里的地已經給荒下,壓根就沒菜吃。
“你爹讓送過來的?”
曉茂點點頭:“爹說堂哥要是沒菜吃就自己到地里去摘。”
張放遠斂眉嘴角上有一抹笑,他爹娘在世的時候就他四伯一家對他最好。
他出去浪蕩,四伯沒少來揪著他耳朵罵,可惜他沒聽進去,還跟人大干了一架,把四伯氣的不清,后頭他在城里整日不著家,他四伯也找不著他了,等他哪一年回村里的時候,才曉得他四伯上山傷了腳,破傷風沒了。
他四伯娘恨他,閉門不見,曉茂后來也遠嫁去了別處。
這些事一直是他心里最悔恨的。
舉頭看著還不大的小哥兒,他眸色不免柔和,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 “你爹不生我氣了?”
不久前跑去城里,臨走的時候他也是跟四伯吵了一架,這朝還叫曉茂送菜來,看來是氣消了。
曉茂抿了抿嘴,他爹沒在家里少罵堂哥,但哪里是真氣恨這個人呢,要真的恨了,也就不會時常掛在嘴邊上說:“爹最疼堂哥了,怎么會生你的氣呢。”
張放遠笑了一聲:“你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家里今晚上吃什么?”
曉茂想了想:“娘說今兒下雨沒事能干,要烙餅吃。”
“這么好,我也過去蹭個餅吃。”張放遠喊著曉茂進屋,舉頭看著灶上掛著的唯一的半邊熏豬頭,他墊了個凳子給取了下來:“也不知道這豬頭肉壞了沒,拿你家去看看。”
張放遠帶上斗笠,拎著豬頭肉就和曉茂一道去了他四伯張世誠家。
“放遠過來了!”
何氏正在屋檐下洗蘿卜,抬頭便見著一大一小前后朝院子里走來,她趕忙擦了擦手,笑著起身接人。
張放遠叫人:“四伯娘。”
他順手把手里的豬頭給婦人,仰頭朝屋里看了一眼:“我四伯沒在家?”
“在屋里呢。”何氏也未多跟張放遠客氣,徑直接下了豬頭,眼角有笑:“我跟你們爺倆兒燉了,下雨晚上正好做下酒菜。”
聲音不大,里頭的人似乎是在認真偷聽隔著一堵墻外的談話:“還給他下酒,城里沒喝夠還到家里來喝!”
兩人一同看向了屋里,張放遠同他四伯娘交換了個眼神后,抬腿進了屋。
中堂里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坐著個中年男子,面色發黃,許是時常生活焦愁,眉頭間已經有了深深的溝壑。張放遠他四伯年齡算不得大,也就三十五出頭一些,但是莊稼漢顯老,瞧著已經有四十好幾的模樣了。
男子唬著一張臉,身形全然不如張放遠結實高大,但是經歷過幾十年風霜雨雪,氣勢上卻是很能壓人。
“四伯。”
“你還曉得回來,我當是醉死在城里,過年都不落家的。”
張世誠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過張放遠了,自從他爹娘沒了以后,這小子脾氣就變得很古怪,以前最是喜歡上他們家來的,后頭染著些不成器的惡習,在城里胡亂混著,別說是上他家來了,在村子里待的時間都少。
好不易見著人今兒主動過來,他也想緩和些說話,沒成想開口卻嗆人。
張放遠也沒見氣,厚著臉皮在一邊坐下,好漢不提當年勇,也不接他四伯賭氣話的話茬,挑揀了長輩喜好聽的話說:“昨兒我托了甘嬸兒給我說媒。”
“我聽你伯娘說了。”張世誠也是聽到這茬才曉得他回了村里,今兒叫曉茂去送點東西:“你伯娘在胡家避雨,正巧碰見了甘媒婆上那戶人家說親。”
男子到了年紀成家就成了長輩心中的疙瘩,張放遠去求了媒婆,那就是要安定的表現,張世誠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就很高興。
張放遠也來了興致:“甘嬸兒說的是村東頭大槐樹下的胡家?”
張世誠見侄兒眼里有光亮,心中卻是嘆了口氣。今兒媒婆上胡家說親,原先未提是張放遠求親時都十分熱心肯相談,等媒婆說出了是何人求親時登時就不愿意相見了,還當著何氏說了好一通刻薄難聽的話來。
“我們老胡家的女子哥兒也還沒愁嫁到要給二流子做媳婦當夫郎的,那張放遠是能相與的人家?”
“上頭沒有父母照拂,下頭的又是個不成器的,甘媒婆你當我們胡家好糊弄不成?我們胡家可沒虧待過你,這朝來說這種親,是多低看我們胡家啊?”
“要我說誰家的娃嫁過去都是倒霉的命,這張放遠是給了你多少好處才跑來我們家說親的?”
何氏聽了一耳朵,臉臊的緋紅,雨都沒躲徑直就淋著回來了。
張世誠自然不會把這些難聽的話告訴侄子,他說的很委婉,怕打擊了張放遠好不易起的正經心思:“也不是就說胡家,有適婚年齡的都要前去走說來看,總得兩方都有那個意思才行。”
張放遠看他四伯凝重的神色就知道談的不甚愉快,多少對自己的行情也有了個底。
說親這事兒說簡單也簡單,就像是書生費家,只要他們家給媒婆通個風,保管是姑娘小哥兒托了媒婆上他們家去問,書生家應了婚事就成了;但是說難也難,就像是他,還得媒婆一家家去尋摸誰肯,被人陰陽怪氣諷罵還是小事兒,更有甚的怕還能被人趕出來。
“你也別著急,你二伯娘知道了這事兒又提了一籃子雞蛋去求了甘媒婆,定然能給說個合適妥帖的,麻煩許是比別家麻煩些,但是你也是要弱冠的年紀了,既是耍混也別怪鄉親們說話難聽,人生在世,總得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兜底。”
張放遠點頭:“我知道。”
張世誠見人今天是難得的誠懇,便更緩和了些語氣道:“要是人家好,多給點彩禮也無妨,四伯沒有兒子不愁彩禮你是知道的,要是手頭緊四伯給你想辦法。要是村里實在尋不上,就是遠點去別村找也沒關系,這妻子夫郎也不能隨意將就的找,是一輩子的事情,只要你以后踏實起來,不比村里任何一個男子差。”
張放遠心中發熱,緩緩長吸了口氣,應了一聲。
吃了晚飯,何氏把剩下的豬頭肉給張放遠裝好讓他帶回家去吃,張放遠哪里好意思拿過來又拿過去的,兩邊爭執不下,還是張世誠道:“他不拿就算了,過兩天又來吃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