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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敲了兩聲,他聽到房內(nèi)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開門的是當(dāng)日莫名死盯著他的年輕人。年輕人露了半張臉,無聲看著遲夜白。
司馬鳳說當(dāng)時他遇到了方長慶,那么遲夜白面前的這位就不可能是方長慶。遲夜白不確定這是不是幫兇,但就這這半開的門縫,他確實(shí)看到了屋內(nèi)小床上躺著一個人,血腥氣和魚類的腥味糅雜在一起,十分難聞。他手指一彈,夾在指尖的半片薄刃斜著擦過那年輕人的頸脖飛入屋內(nèi),擦過桌上燈燭的燭心。燈光頓時大盛。
蘇展捂著脖子,瞬間已被遲夜白制住。床上的張公子被驚動了,聽見有人涌入房中,嚇得嘖嘖發(fā)抖。少意盟的人說了句“來救你的”,他崩潰般大聲哭喊,迭聲大叫“救命”。
蘇展一言不發(fā),只盯著遲夜白看。
他記得這個人。當(dāng)日雖然他打扮成一個病鬼,但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個生活富足的人。
蘇展說不清自己是喜歡這樣的人,還是不喜歡這樣的人。他們和當(dāng)日侮辱他的人很像,連帶在暗巷之中與低賤的暗娼行茍且之事的姿態(tài),也與花宴中他看到的一模一樣——蘇展張了張口,想罵一句話,但遲夜白低頭看著他,他一下就不敢出聲了。
“方長慶是你什么人?”遲夜白問他,“你們真是表兄弟關(guān)系?”
司馬鳳看著眾人解救張公子,聞言低頭:“你怕這個也是被方長慶擄來的?”
“是。”遲夜白點(diǎn)頭,“這個人沒有武功,且身體虛弱,應(yīng)該不是方長慶的幫手……”
“他是!他是?。?!”喊破了喉嚨的張公子一個激靈,顫抖著身體狂喊,“他是個惡鬼!他……他……”
眾人看著他,只見他結(jié)巴幾句,低下頭緊緊揪著自己衣角。
司馬鳳蹲在遲夜白身邊,打量著被遲夜白按在地上的年輕人。青年衣衫陳舊,但勉強(qiáng)干凈,只是衣上沾著不少血跡。他不知是新鮮還是不新鮮的,想想張公子的模樣,突然一把抓住了年輕人的褲帶。
出乎兩人意料,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突然間猛烈地掙扎起來,頸上的傷口又裂了幾分,血汩汩淌出來。
蘇展一聲不吭,卻怕得牙關(guān)咯咯作響,死死抓著司馬鳳的手。
司馬鳳知道有異,二話不說扭了他手臂,把褲子拽下來。
燈火明亮的房子里,蘇展的雙目瞬間帶了死色。
“公子……別……別碰……”他的手腕被扭脫臼了,仍舊將它舉起來,神情怪異地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哀求動作,“小奴很痛……”
司馬鳳和遲夜白沒想到,損傷死者陽根的和侮辱死者的,并不是同一個人。司馬鳳連忙把蘇展的褲子拉好,給他的手腕復(fù)位。
“他是當(dāng)年花宴的受害者。”遲夜白低聲道,“這么說來,方長慶才是下手抓人、傷人和殺人的真兇。他擅長鎖喉功,是當(dāng)年那個王爺豢養(yǎng)的死士?!?
兩人心中都對方長慶和眼前這位年輕人的經(jīng)歷產(chǎn)生了莫大興趣。
花宴案子結(jié)束之后,無論是費(fèi)了老大力氣逍遙法外的權(quán)貴,還是被害的孩子,甚至是參與了花宴營救的死士,全被王爺借各種機(jī)會殺得干干凈凈。方長慶居然能逃得出來,且還帶了一個人,不得不說十分幸運(yùn)。
“把他帶走吧。”司馬鳳將蘇展拎起來,發(fā)現(xiàn)他仍舊篩糠般抖,心中不由得有些歉疚。
夜間碼頭很少貨物裝卸,但一旦有貨船過來,都是大件兒物品。方長慶在碼頭上一直做到天黑,才領(lǐng)了錢回去。
穿過東門進(jìn)入東菜市,他看到眼前圍著不少人,都是東菜市里頭住著的。
橋頭那攤賣餛飩的居然還在,攤子上光禿禿的,顯然已經(jīng)賣完了,但也沒收攤。
他對這些和自己無關(guān)的事情向來沒有什么興趣,正想拐過人群悄悄回家,便看到有幾個人扶著一個裹著被子的人從深處走出來。
方長慶大吃一驚:是自己和蘇展抓回來的那個人。
他立刻雙膝一矮,隱在人群之后悄悄觀察。
很快,他果然看到蘇展被拉了出來。
和蘇展走在一起的那個人他認(rèn)得,是那天進(jìn)入東菜市的生面人,也是文玄舟說過的,武功高強(qiáng)的能人。蘇展不知出了什么事,神情十分萎靡,雙手瑟縮,頸上一道血口,上衣都被浸透了許多。
方長慶暗暗捏了捏拳頭,又往暗處退了退。他希望蘇展不要看到自己,也別喊自己。至少保有一個人,他才能去救他。
蘇展走著走著,突然被人群中爆發(fā)出的一聲尖叫嚇了一跳。有個姑娘看到他的血,大喊一聲捂住了眼睛。蘇展抬頭瞧那女子,突然在人群之后的暗角中,與一直盯著他的方長慶對上了眼睛。
——糟了。方長慶心道,蘇展這個小傻瓜,他一定會喊“長慶哥”的。他手邊沒有武器,只好默默抄起一塊磚頭。
但蘇展沒有喊。他看到蘇展臉上掠過一絲訝色,確定他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但蘇展確實(shí)沒有喊。他反而飛快地低下了頭,繼續(xù)往前走。
方長慶靠在墻上,手指一松,磚頭掉在地上。
蘇展沒有呼喚自己,他是在保護(hù)自己。
方長慶心頭萬般滋味雜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暗處靜靜站著,眼角余光忽然掃到一絲異樣。
人群最外圍,有個年輕的姑娘回過頭,看見了他。她臉上不知被誰打了一巴掌,腫得很高,清秀的一張臉完全變了模樣。
方長慶認(rèn)得這姑娘。她是跟著幾個姐姐做暗娼的,年紀(jì)不小,但心地很好。卓永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之后,方長慶見過她在河邊放花燈,為卓永祈求來世平安。
她的大姐對自己很好,方長慶也記得。年約三十的女人,多次有意無意向他示好,但他無法回應(yīng),也不能給她任何承諾,最終都沉默以對。但女人仍舊和善溫柔,他心里很是感激。
“別出聲?!狈介L慶無聲地沖那姑娘說,“千萬別……”
姑娘退了一步,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氣。
“長慶哥!你在這兒吶!”她用盡力氣,尖聲大喊,“蘇展被抓了!你快去救救他呀!”
方長慶未料到她居然會暴露自己所在,吃了一驚。
姑娘話音未落,已經(jīng)走上橋頭的幾個人中,突地分出兩位,朝著這邊疾沖過來。
他立刻轉(zhuǎn)身,像蛇一樣油滑地鉆入漆黑的暗巷之中。
遲夜白從橋上跳下,正好看到那報信的姑娘被自己大姐拉著,惡狠狠地斥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