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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鳳默默把燈提著,站了起來。
“對不住。”他低聲說。
陳云月果真如她所說,“償命”了。
第二日回蓬陽城的船上,她戴著數斤重的頸枷,趁司馬鳳和遲夜白等人不備,翻身從船上跳入了郁瀾江。
那時小船剛離開清平嶼,兩位巡捕和司馬鳳、遲夜白分坐兩頭,陳云月和宋悲言坐在船中。小船沒有船艙,細雨夾著桃瓣,紛紛揚揚飄來。陳云月已經洗凈了臉,抬頭看著桃花瓣,十分溫柔地笑著。錦衣河與郁瀾江交匯處河水略為湍急,船身擺了幾下。就在眾人短暫分神的瞬間,陳云月突然翻過了船舷。
遲夜白與司馬鳳反應最快,立刻竄了過去。坐在陳云月身邊的宋悲言也下意識地去拉拽她,卻反而被她扯進了江里,連吃了幾口濁水。他不禁松了手,在水里撲騰。遲夜白跳進水里卡著他腋下將他拖回來扔到船上,再回頭時司馬鳳已經鉆進了水里。
他一句話沒說,也隨之潛入水中。
陳云月被手腳上的鐵鏈和頸上的枷具拖拉著,一直往下沉。兩河交匯處不止水流急,且十分渾濁,遲夜白看到司馬鳳沉得比自己更深,要去抓陳云月的手。陳云月將手縮了回去,搖搖頭,口中吐出一串氣泡。
遲夜白看不懂她在說什么,但他想救援的并不是陳云月。
司馬鳳的水性并不如自己。幼時司馬鳳常到鷹貝舍來玩,遲夜白和他一起下海挖螺釣蝦。因當時年紀小,遲夜白不知道司馬鳳和自己這個從小在水里生活撲騰的人不一樣,還時常拉著司馬鳳下海游泳。海中游泳和江中游泳實在太不一樣,司馬鳳遭了幾次險之后遲夜白就再不敢帶他下海了。
他憋著一口氣游到司馬鳳身邊,伸臂卡著那人的肩膀和腋下,不顧他的反抗往水面游。
陳云月很快就不見了,江中盡是翻騰的碎石與泥沙。
司馬鳳緊緊抓著遲夜白的手,胸口因為窒息而疼痛不已。
兩人同時出了水面。司馬鳳吐出口中的水,大大喘了一口氣。人還暈著,遲夜白抓住他的肩膀,狠狠用力捏。
“疼……”司馬鳳啞著聲掙扎,“輕點兒輕點兒……”
遲夜白眼睛都紅了,是被這臟水刺激的。他推了司馬鳳一把,轉身跳回船上。
船上的人見兩人上來,卻沒有陳云月,面面相覷。兩位巡捕更是苦惱:犯人死了,回去又得費更多口舌去解釋。
船工扔了毛巾給三個落水的人擦身,司馬鳳爬回船上,可憐巴巴地站在遲夜白身邊看著他。遲夜白坐在船舷邊上喘氣,是生了氣的模樣。
“一時情急。”司馬鳳小聲道,“我這不是沒事么?你別哭。”
遲夜白氣得臉都白了:“說什么?誰哭了?”
“你小時候以為我掉海里淹死了,哭得很慘那次,我一直記著。”司馬鳳見他應自己,連忙笑嘻嘻道,“怕你哭,我可不敢死。”
話音剛落,遲夜白將手里的毛巾扯斷了。
司馬鳳:“……”
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遲夜白的宋悲言:“……”
司馬鳳從遲夜白手里扯過半截毛巾,轉頭去跟宋悲言說話:“小孩,過來。”
宋悲言心道遲大哥不理你你就來找我茬?!但他不是遲夜白,不敢放置司馬鳳不理,只好戰戰兢兢走過去:“是。”
司馬鳳和遲夜白帶宋悲言回去,一是宋悲言和他師父文玄舟身上有些古怪,二是司馬良人讓兩人來尋文玄舟,現在文玄舟沒了,帶他徒弟回去也算勉強交差。
“你師父左手那個白玉鐲子上,是不是有條黑線?”司馬鳳坐在遲夜白對面的船舷上,盯著宋悲言,“彎彎扭扭,跟蛇似的。”
宋悲言十分奇怪:“是。你咋知道?你見過?可師父那只手鐲是天底下只有一件的稀罕玩意兒。”
司馬鳳:“那就對了。爹說的沒錯,我確實見過文玄舟。”
遲夜白也來了興趣,抬頭看著他。
“很小的時候。”司馬鳳把毛巾從腦袋上取下來,吸飽了水分的額發垂在他英俊的眉眼前,“這廝把我推進池子里,我差點淹死。”
遲夜白吃了一驚:“什么時候的事情?抓住了么?為何要推你?”
司馬鳳瞇起眼睛看他,搖搖頭:“沒抓住,他是我爹的客人,專程請回來的。”
“……你家的客人?”遲夜白回憶了一通,“那是你幾歲的事情?我怎么沒見過這樣的人?”
“你沒見過。”頓了片刻后司馬鳳又說了一遍,“不用想了,你真的沒見過。”
第9章 煙魂雨魄(1)(+小劇場)
煙魂雨魄·楔子
若論白天哪里最熱鬧,蓬陽城的人或許會有各種不同說法;但若問起夜間哪兒最熱鬧,人人都會指著東南方,指著燈火輝煌處。
郁瀾江上最熱鬧的煙花地在蓬陽的東南角。緊貼著城墻的是一個大池子,水從郁瀾江里引進來,池里開著各色芙蕖。夜間四面燈火輝煌,芳菲集、沁霜院、芙蓉院、香珠樓、紅煙樓等樓閣處處溫香,是一片赫赫有名的銷金窟。青樓眾多,騷客便干脆就著池子的名稱給取了個雅名,喚作“金煙池”。
“呸!”珉珠小心地擦著手臂上的殘血,“什么文質彬彬風流倜儻都是假的。老娘十六歲出來接客,何曾碰見過這樣的混帳?這回打死了一個紅珠,下回是誰?我呀?得了吧,我死都不去接那樣的客人。”
幾個女人站在巷子里,圍著中間的珉珠七嘴八舌。
這是沁霜院和香珠樓之間的一條小巷,青樓里的女人們白日里無事可做,幾個交好的便湊在巷子里嗑瓜子聊閑天。這一天珉珠帶來的消息卻是香珠樓里頭有個小雛妓被弄死的消息。
霜華沒下樓,只靠在二層的窗子邊上,手里持著個長煙槍,慢吞吞地抽:“你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接了吧,被客人打死,不接吧,被龜公揍死。”
這倒是實話,珉珠悶聲擦著,不出聲。她手上的血是今早上發現紅珠尸身時沾上的,似是怎么都擦不干凈。
“我們這樣的人還有得選呀?”靠在墻上的一個女人咯咯笑了,“哎喲珉珠,你怎這般天真?咱們都把這條命和這副身子賣給媽媽了,連生死都拿捏在人家手心里,還由得你說接不接?”
她尖聲笑著,仰頭吃了個梅,下巴上的一處血口才剛剛結痂。
“春桐,你怎么也受傷了?”珉珠問。
“這是舊傷,前天你們不就看到了?”春桐摸著自己下巴的血口,“有點兒癢,想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