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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甚至有過一瞬橫劍自刎的念,但,那又能如何,國朝天子死于胡羌草原之上,他的臉上,將會永遠留下這道恥辱的洗刷不去的印記。
他用指甲將那塊皮囊抓爛,一次一次,直至血肉模糊。
但當(dāng)胡羌人發(fā)現(xiàn)這個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漢人,居然還在反抗他們族群部落神圣的象征時,他們惱火了,于是他們圍上來,將楚珩臉上刺下了更多的刺青。
恥辱與復(fù)仇的火焰,按住了楚珩繼續(xù)自殘的雙手,因為他需要的不是這些無用的困獸之斗,他需要一擊必中,換取逃生的機會。
他開始順從。
無論胡羌人給他什么,帶血的生肉,沒用的傷藥,驅(qū)使他協(xié)助牧羊,他盡力配合。但胡羌人將他的雙手用特制的皮帶扣著,精鋼做成鎖頭,拴住了他的兩只踝骨,限制了他動作的開闔。
他只有一個決定,便是奪了他們的馬,殺出去。
楚珩的配合取得了胡羌人的信任,也令他們對他的防備松懈,這樣的時日并不長,就在冬至來臨前,當(dāng)胡羌都要熬煮羊肉,命令他去宰一頭羊時,楚珩第一次手中獲得了利器。
也就在那一天,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七八成的楚珩用刀刃割開了他們特制的牛皮,趁人不備奪走了一匹胡羌快馬,駕快馬沖出了牧民的部落。
他逃了,牧民自然窮追不舍,但這些牧民并非胡羌訓(xùn)練有素的精兵,盡管他們的騎術(shù)不弱,但還是難以匹敵,幾人追上楚珩,卻被砍翻在地,后面的迫于無奈,心道只怕是快馬也攆不上了,便只得任由他去。
那段時日,方是楚珩最為茫然的人生一段至暗時刻。
落難于胡人之手,他所思所念,便是奪馬逃脫。
但,當(dāng)他重新走回到邊境時,快馬立于界碑,天地悠悠,牧野上閃爍著流星,長風(fēng)浩蕩吹起煙沙,他舉目四望,忽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腐爛的傷口,狼頭圖騰依然清晰。
他已是一個恥辱,他已不配腳下的這一方大地,更不配,那處于歲皇城中,四四方方的宮禁,以及三出闕前,那象征著至高無上的丹陛。
他已無容身之處。
楚珩在荒漠中迷失了方向,是駝隊的人拾到了這個宛如沒頭蒼蠅般亂撞的男子,他們走南闖北,常年在絲綢路上穿行,見過無數(shù)國家的人,自然,也對這個烙有胡羌圖騰的漢人見怪不怪,他們并沒有嫌棄楚珩,但他們阻攔了楚珩回到大業(yè)的路,并告訴他——
“兄弟,不管你以前是誰,但這是一條死路。”
楚珩迷失太久,可他終究還是想:“我應(yīng)該死在故國。”
狐死首丘。
他不愿流浪在外。
駝隊之人本意是想勸說他,讓他加入自己的隊伍,因看他還有一身本領(lǐng),可以做鏢師一類的職務(wù),但見勸說不動,駝隊老大也只好放棄了這樣的想法,但他向楚珩指了一條明路。
“兄弟,你還是跟著我吧,在我們天駒國,有一個神醫(yī),或許,他能醫(yī)好你的臉。如果你的臉醫(yī)好了,那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故國了。”
駝隊的老大用一口蹩腳但真誠的漢話,向他這樣說道。
天駒國地處絲綢之路上,與漢家王朝建交已有百年,在天駒國,楚珩的確見到了那個神醫(yī)。神醫(yī)聽說他是漢人,也十分樂意出手相助。
他觀摩了楚珩的臉,上上下下研究了許久,最后,他嘆了口氣,對他說:“這樣的事情,我從未做扆崋過,也許有兩成的把握,如果不能行,你還是會沒命的。”
“無妨,”楚珩微微一笑,“來吧。”
剝下皮囊以后,新的肌膚生成,雖不保證能完全恢復(fù)如初,但從前的容貌變化不會太大,只是這過程勢必會很痛苦,神醫(yī)本想勸他不然算了,沒必要為這點可能性搭上性命,然而楚珩非但執(zhí)意要剝皮,更是對他道:“我要換一張臉。”
他畫下了沿途所見蘇探微的遺容,拿給天駒神醫(yī):“就是他。”
*
紫明宮湯泉外次間,紅木地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床羊絨氈毯,泛著微微涼意的地面,氈毯包裹中的身體卻暖烘烘的,天色剛剛放亮,楚珩先醒來。
他已很久沒有夢到那段往事,也許是昨夜里對她講述時,又勾起了一些心里蒙塵的回憶。
他也是如今方知,他已可以坦然面對,無須遮攔,全部告訴她。
楚珩側(cè)過身,臂彎還搭在姜月見的腰際,她睡相不佳,身子側(cè)臥蜷縮著,腦袋枕在他的左臂上,昨夜里她聽完哭得厲害,摸著他的臉怎么也不松,楚珩哄人不行,只好身體力行地讓她更疲憊一些,于是她哭著哭著,被折騰得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