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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一切, 恍如隔世。她又想起了那個夜晚, 此后數(shù)百個深夜里, 她都會回想, 倘若那天, 她不做那個體面尊嚴的皇后, 用一切手段,把楚珩留下來呢。
后來的事,是否便不會發(fā)生。
可她沒有那樣做的原因,終究是因為她知道,那時候胡人騷邊已經(jīng)到了無可容忍的地步,不能再有和親的公主在界碑前淚灑故里,而楚珩也是她留不住的男人。
她是不得已選擇了相信。
今夜,她也只能這樣選。
蘇探微握住她柔荑的手指驟松,徹底放落,他低聲道:“裊裊,將簪給我。”
今夜出來本是散發(fā)的,但姜月見怕回去時弄亂了發(fā)被人瞧見,因此暗中帶了發(fā)帶與金簪,方才激烈的碰撞間,簪子的尖端刺向了他腹部的皮肉,被他看到了。
姜月見毫不遲疑,把懷中的金簪取出,遞了上去。
蘇探微握住簪身,她不知他要做什么,卻見他朝前走了幾步,與逐漸逼近的綠眼睛愈來愈近了,姜月見眼眶發(fā)顫,見他突然舉起手,金簪朝著掌心用力一劃。
鮮紅的血液霎時噴涌而出,涂滿了手掌,沿著掌心的紋路一顆顆滾落。
姜月見驚得十指捂住了唇。
嗅到鮮血腥味的狼群顯然更加亢奮,蠢蠢欲動地對視著,圍攏住蘇探微,一擁而上。
就在那一刻,蘇探微揚聲發(fā)出指令:“跑?!?
狼群被染血的男人吸引,姜月見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咬牙,摁住骨骼肌肉的戰(zhàn)栗和驚悚,轉(zhuǎn)身便向著黑夜盡頭山腳下的燈光跑去。
姜月見一氣跑了許久,來時完全不覺得,玉環(huán)距離自己所在的地方竟是如此遙遠。
她的雙腿如灌了鉛一樣抬不動,一邊跑一邊呼喚玉環(huán),好在玉環(huán)隔了老遠聽到了太后娘娘的呼喊,并聽出娘娘口吻不對,上氣不接下氣,似乎正在狂奔,擔憂娘娘安危,立刻將附近巡邏守衛(wèi)都叫了過來,循聲向太后會和。
姜月見只顧拔足狂奔,夜色漆黑看不見腳下,她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石塊滾動間,身體重心被晃倒,太后一跤跌在了路面。
坎坷的石子路,扭傷了踝骨,霎時劇痛蔓延,姜月見呼出了聲音。
好在玉環(huán)事先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娘娘的方向,帶隊迅速過來,玉環(huán)正要將娘娘扶起身,姜月見推了她的胳膊肘一把,道:“去那邊,有狼,他一個人……”
太后娘娘因為慌亂和疼痛已經(jīng)語無倫次,但玉環(huán)了解太后,瞬間反應過來,立刻吩咐左右過去。
巡邏的衛(wèi)兵帶隊朝黑暗中壓進,還沒等走近,便聽到一聲聲野狼的嚎叫,無不心頭發(fā)憷,眾人舉著火把在身前探路,未幾,那狼叫聲轉(zhuǎn)為了哀嚎,似乎正被什么痛擊,一道急促凄厲的慘叫聲過后,便徹底消弭。
走近,才發(fā)現(xiàn)戰(zhàn)斗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場面混亂不堪,到處是野狼的尸首,彌漫著一股沖鼻的血腥氣。
火把熊熊的光照著,映出男子半跪在地面的背影,他屈膝抵住狼腹,將金簪從尸首腹部抽出,血染了滿手。
狼的血液溫度比人要高許多,觸手有些燙,他放在鼻尖嗅了一下,惡臭逼人。
便皺眉不動聲色地到溪水邊,將自己的手在流動的清水里洗濯干凈。
衛(wèi)兵何曾見過這場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滅了一整個狼群?
蘇探微將唇角的血跡也清理了,步履穩(wěn)健迎著火光而來,“娘娘回營了么?”
這不知道。
剛才娘娘在下山的路上跌了一跤,他們沒等上前照看,便被娘娘使來救他。
但現(xiàn)場的情況是,蘇太醫(yī)根本就用不著他們救援,他們還來遲了一步,狼群的威脅已經(jīng)解決了。
蘇探微沿來時的路下山,在半路上便見到了坐到在泥面的太后,她身旁僅有玉環(huán)在看顧,他加緊了腳步,上前,蹲跪在地,扶住了她的藕臂:“太后?!?
姜月見的眼光濕濛濛的,婆娑間,看到了他歸來的身影,聽到了耳邊熟悉的聲音,七上八下的心突然落回了實處,再也忍不住,張開了兩臂,擔心驚悸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一陣壓抑得極低、極低的嗚咽聲,堵悶在他的懷里,溢出了輕淺的一縷。
她的身子在戰(zhàn)栗,發(fā)抖,怕得厲害。
蘇探微勾住唇角,輕聲道:“娘娘,他們該看見了?!?
那瞬間,姜月見什么都不想管,看見便看見了,那又如何!
但那畢竟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太后娘娘找回了理智,手臂松了一點兒,鼻音濃重地道:“哀家摔了。”
因為鼻音太濃,聽起來不像是疼的,倒似在撒嬌一般。
蘇探微含笑,長臂抄過娘娘的腿彎,將她從地面凌空抱起,姜月見輕呼一聲,人如同一團有形無質(zhì)地絮云,用不了二兩力便能將她掬住。
太后紅唇微翕,想說什么,但又克制住了,看見他還能笑得出來,心里雖然不忿,但還是寬慰了幾分,指揮著他人道:“哀家走不了路了,抱哀家回去?!?
這話看似是說給他聽,實則是說給正源源不斷趕回的巡邏衛(wèi)隊聽的。
“遵命?!?
蘇太醫(yī)抱著一個人行走在漫漫林路間,穩(wěn)健得不像話,完全看不出適才力戰(zhàn)群狼。
姜月見這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抱著行路,此時時辰雖然已晚,眾人都已安歇,但巡邏的軍隊仍然在繞營而走,這一夜不少人都看見了,太后娘娘鬢亂裙褶,是由一個男人橫抱著帶回營帳的。
這一晚過去,不知要傳出多少竊竊私語聲。
不過好在,山道上遇狼,多少能遮掩幾分,旁人不打緊,唯一重要的是她天真單純的兒子,要如何糊弄過去,不對他“蘇哥哥”起疑才是。
步入溫暖明亮的王帳,蘇探微快了兩步,將太后娘娘安置在行軍床上,熟門熟路地找來了他先前留在她帳中的藥匣。
她平日里用外傷藥比較少,在深宮鮮少能受什么皮外傷,是因為出宮,他才特意替她備了一些,算是有備而無患,此刻確實派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