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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師父,我已不在那個位置上,很久了。換個稱呼吧。”
老太師沉思了半晌,“那,老臣便斗膽,改叫昔玦?”
這個字,也太過久遠了,久到蘇探微有一瞬恍惚。
但沒有拒絕。
老太師扶他進佛堂,供案上焚著香,煙氣裊娜,時鮮瓜果供品不一而足,木魚放得規規整整。堂上繚繞著一段茶香氣,老太師將暖手的茶爐遞上,蘇探微接過來,眉眼垂落。
“陛……昔玦,讓我查的那兩人,有些眉目了。”
老太師落座后,從壁上供奉的二爺神像底下的壁龕里取出了一沓紙,交到蘇探微手中,對方莞爾緩笑:“老太師如今是一面殺生,一面信佛,兩不誤事。”
微生默老臉被激得發紅,汗顏道:“昔玦取笑我了。”
卷宗展開,蘇探微凝目。
“這就是兩人過往的所有音塵了,黃鐘呂行跡簡單,他是貢生,父親本就是國子祭酒,生母在歲皇城經營幾家雜鋪,他十八歲選入太醫院,一直于太醫院供職,性格反叛孤僻,不善與人來往。”
卷宗上關于黃鐘呂的記載也十分簡單,寥寥幾張紙,蘇探微皺眉掀過一頁,其下厚厚一沓,則是屬于另一人。
老太師在說起這人之前,心懷感慨地嘆道:“這個錢元夏,來頭就復雜了。”
老太師道:“錢元夏,本是劍南川人,出身貧寒,家中只有一個老父和一個妹妹,他少年為了填補家用,做了劍南道上的行腳大夫。后來受了劍南道左都御史徐靄的青睞,入帳下做了一名軍醫。這軍醫做得好,在當地名氣很大,徐靄推薦他,投入廣濟軍鄺日游麾下做了副手。后來幾經輾轉,調用太醫院,此后便在太醫院待了幾年。”
最后總結:“這兩人,都是太醫院翹楚,一同死在了景瑞五年的那場大火里。昔玦是覺著他們死因蹊蹺?”
蘇探微快速翻閱,這兩人的生平簡述起來就與太師說得一樣。
眉心的痕跡深了幾許,一縷未完全干涸的水跡沿著濕亂的鬢角淌下,指節扣著掌心的一沓宣紙,倏然,于紙張犄角處眸光若定。
“師父,錢元夏在歲皇城有一個朋友,是都城最大的藥房回春局的掌柜?”
這一點老太師忽視了,被蘇探微這么提醒,他想了起來,心弦一震:“是。”
蘇探微若有所思,將手里的宣紙從中折起。
微生默上半身湊近:“要我再盯著那個回春局么?”
蘇探微緩緩道:“師父的影哨,能力足可信任,但切忌打草驚蛇。”
“噯,”微生默鄭重其事,“老臣心里有數。”
漂泊的風卷起一簾密密的雨珠,撲簌簌地拂進佛堂前垂懸的竹簾,滲入了一絲濛濛霧色,暈在青年側臉。
屋中暖意褪了少許。
靜默之間,老太師再一次道出了心頭疑惑:“其實這些事,太后娘娘來著手辦,那更是輕而易舉。”
蘇探微沉默,片刻后,挑唇:“在這個位置上,她的舉動早已經被人四面不透風地盯住了,哪怕事情做得再小心,也會被有心之人察覺。何況——看不見的敵人在暗處,她和英兒不能有一點風險。”
老太師點點頭,“也是。朝綱難振,大業已不能再失去一位太后了。”
“師父,別告訴她,我來的目的。”
天色不早,他將紙一卷揣入懷中,向檐廊下拾起了自己的蓑衣,披戴身上,舉上紙傘,不等老太師將新的雨具取來,只見他的背影如煙氣般消失在了雨水深處。
轉瞬不見。
老太師嘆了口氣,回身將雨具放回去。
列缺霹靂,耀目的閃電白光灼過,照亮了太師微蜷的身板。彎腰之際,訇然的炸雷在耳蝸間裂開,他手驟松,福至心靈地回過頭。
檐下的積水幾乎沒過人的腳踝,蹚水而來的人,身披漆黑的雨衣,連兜帽烏壓壓地罩落其下的臉龐。
老太師心神一動。
驚雷刺破,電光如晝。照亮了黑色兜帽底下線條冷冽的蒼白下頜,和印著淡淡嫣紅的脂膏的雙唇。
*
暖閣里,翠袖將沉香捻燃,讓太后娘娘能靠著熏籠烤烤腳丫。
雖然時已夏季,但雨水豐沛,加上今年反常的氣候,還是沁涼無比。
白晝眼看著愈來愈長,姜月見除了在太和殿陪伴楚翊處置國政之外,得閑的功夫也愈來愈長,她百無聊賴,讓玉環將拓本拿來,她要臨摹字跡。
姜月見在國公府時沒讀過多少書,字跡更得不到訓練,是成年以后步入楚珩的后宮,才終于有空練習書法,可惜筆已成勢,要扭過勁頭來很難,她就跟蠻牛似的不開竅。
雖然有傅銀釧那么個閨中損友,一向互相擠兌著,可她心里,是真的極其羨慕傅銀釧那手工整漂亮的簪花小楷。
傅銀釧知道娘娘介懷這事兒,可沒少刺激她,說她就算練上八百年,只怕也照舊老模樣,不成氣候。
人說來奇怪,她就與傅銀釧合得來,可偏偏還要在暗地里較勁。
為此,姜月見還摒棄了女子都練習的小楷,轉而學習飛白書。
楚珩就是現成的書法家,陛下空閑時偶爾也興致高昂,提筆練書,他的字跡傳出去讓翰林學士也夸得是“一字千金”。有一年執鞭東海,封禪泰山,陛下他老人家一高興,便提劍在海邊的礁石上刻下了一幅力足千鈞的真跡。
礁石無可搬動,一直留在那兒,一塊普普通通的礁石,屹立海邊已有數千年,默默無名,但配上陛下的如椽大筆,便儼然成了一塊名勝。那上頭的字,也隨之傳出了無數拓本。
太后此刻伏案執筆,臨摹的就是這幅《滄瀾篇》。
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數年過去,被她無數次翻閱的拓本,已逐漸剝離了淺白的木漿,染上了些微淡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