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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不曾留在史書上的。
當年天子御駕親征前,召令太醫(yī)院留下對癥傷寒的藥方,以及數(shù)以百計的外傷用藥的方子,但到了戰(zhàn)場之后,按照方子抓的藥,卻將傷兵活活醫(yī)治死!
石州馳援的糧草,也是外面鋪滿糧草,里頭充斥砂石!
里三層外三層的棉衣穿在身上根本不抗凍,楚珩下令嚴查,將自己的棉衣脫下來,與將士對稱,結(jié)果士兵的棉衣根本不足重,大幅地缺斤少兩。大業(yè)的軍將多有南方人,出征之前,楚珩關(guān)照過將士的御寒問題,召集各地囤積上等長絨棉,其中被貪墨的絨棉換算下來,只怕足足千戶之縣一年的開銷。
戰(zhàn)事的失利,不是因為違悖了天時,更不是大業(yè)的將士無力抵抗胡羌,而是明明白白地,被背后之人斷送。
大業(yè)立國百年,數(shù)代先王,有鑒于前朝遺禍,蹈血圖治,發(fā)揚經(jīng)濟大興農(nóng)桑,以安民為根本,到了楚珩一代,才有了與騷邊日久的胡羌一戰(zhàn)的武力與物力。胡羌猖獗,雖遠必誅。無數(shù)和親的公主淚灑故土,此事乃幾代帝王大恨。
然而他不曾想到,人心,可以陰暗卑劣至此地步,貪婪不遜至此地步。
蘇探微垂眼將格子間被杏色絲繩捆扎的書札挪了出來,手指捻住細繩,頓了一瞬的功夫,用了一些力道當機立斷地抽開。
這時,寒止齋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宛如鑼鼓喧天的喜慶的動靜,“太后召見?太后真的召見我了?”
蘇探微胸中一動,將書札藏入袖中,尋聲越過一排排閃爍的燭光,邁向角樓的一側(cè)抱廈。
幽綠的芭蕉閃動著水露的微光,那片幾個人簇擁著隋青云交頭接耳,似乎遇見了什么喜事。
蘇探微目光停在一慘綠羅裳的女官身上,這是姜月見身旁的宮人錢滴珠。姜月見此時,應當正在紫明宮出席冷香宴,派遣宮人來太醫(yī)院,調(diào)動隋青云……
隋青云的神色仿佛贏了一樣,終于靠自己扳回一籌,太后還是沒忘自己,他快活地翹起了眼角,當著蘇探微的面,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幾個“流氓地痞”前呼后擁地圍著隋青云,送頭兒離去。
錢滴珠落在最后,夜色寒涼,她將瘦弱的雙手穿插在衣袖里,低著頭細步往前走,忽聽到一人叫住了自己,她微微頷首,行了一禮:“小蘇太醫(yī)?!?
蘇探微皺眉:“太后明日即歸,為何突然傳召太醫(yī)?”
一種沒來由的預感,不知為何攫住了他的心房,直覺冷香宴也許出了事,姜月見處境不妙。盡管她行事很有幾分男子身上難見的機靈勁。
但面前的女官似乎并不肯多嘴,只是作為過來人規(guī)勸,“太后既然沒有欽點小蘇太醫(yī),您就不必操這份心了?!?
錢滴珠的話,隱含著一層,太后表示他既然想走,那就不該插手紫明宮一切事情,好生給他的師父服其勞就行。
蘇探微并不退讓:“太后怎了?”
他壓上一步,如竹般頎長的身量,黑影覆下來,猶如山凝岳峙,無聲的威儀和壓迫之感,讓錢滴珠一陣納罕,也不知怎的明明面對的只是一名太醫(yī),手心竟然沁出了潮濕。
錢滴珠錯亂了語調(diào),顯得有幾分心慌,“小蘇太醫(yī),太后說……今晚,有人在冷香宴上動手腳。以防不測,太后暗命我前來送信,調(diào)用太醫(yī)?!?
蘇探微的眉梢上抬,清雋的面容,浮出隱隱怒色,錢滴珠不敢細看,見隋青云那邊走了,她也不敢耽擱,匆忙攏上雙手追出。
“錢內(nèi)人留步?!?
蘇探微再一次叫住錢滴珠,她歇了腳,扭面望向身后的年輕人,太后交代過,要不動聲色,觀摩他的反應。太后試探的,就是這個年輕人真正的心意,倘若他真的心中沒一點計較,大約也不會在此時再一次叫住自己了,錢滴珠滿意頷首。
蘇探微啟唇,忽然,鼻端嗅到了一絲若隱若無的芳香,有些怪異,聞所未聞。宮人平素熏的香只是下等百合香,與之大相徑庭。
“無事,”蘇探微坦然呼吸,“太后娘娘既讓臣不用操心,微臣領(lǐng)旨奉公,不敢有違?!?
錢滴珠還以為這年輕人聽聞太后可能有危險會亂了陣腳,不料他竟這般淡然事不關(guān)己,納悶地想道,太后到底還是看錯了人,這人,不值得托付。于是她不再停留,有禮地點了下頭便往月洞門穿行離去。
月倚西樓,清冷的銀輝撣落在一院如停云靄靄的杏花疏影之間,風似乎涼了許多,蘇探微背身往回走,足下飛快涉過一條牙道。
突然身體如同運行失靈的機械生生卡住。
再次返回寒止齋門前,他卻停下了。腦海中都是那個女人巧笑嫣然地倚在榻上,對著她并不熟知的自己仰撫云髻,溫柔迤邐的畫面,曾經(jīng)錦帳中香肌如玉,芳馨侵體,她在他耳畔吐氣親吻,腮暈潮紅,羞娥凝綠,一幕幕恩愛過往如劍影一般插進腦髓,猶如當頭棒喝,瞬間敲醒了他。
若此時離去不管,枉自為人。
蘇探微留意到女官錢滴珠身上的味道……淫羊藿、麝香、鹿茸,這些配料他習醫(yī)之后無比熟悉。宮中有自薦枕席的女史,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下在他的身上。
“……”
錢滴珠身上的氣息很淡,是她從別處蹭來的一點點,只是,沒有瞞過他的鼻子。
*
紫明宮宴殿上,閃動著貝闕珠光,宮衣影動,風雨凄凄。
推杯換盞間,賓至如歸。
太后著秋香色刻絲如意纏枝的長褙,腰間五色瓔珞禁步垂落,外罩一身翎羽織金團花龍鳳龜子紋錦雀金裘,端麗華貴,如一團洇開的脂墨艷冶而留香。
宴殿中舞女翩躚作步,柔腰炫轉(zhuǎn),樂手身著各色衣衫,擊起琵琶與箜篌,鼓手則手持垂懸流蘇、鑲嵌著金箔的鼓槌子擊打彩繪花底的鼓面,樂音以清雅純正為主,祝酒罷后,場面已開,冷香宴上熱鬧非凡。
小皇帝面前就豎有一面烤肉架,他近旁伺候的女史熟練殷勤地為他烤肉,撒上一把干鮮干鮮的香料,肉得香氣一瞬激發(fā)出來,在熱油的包裹下,一下?lián)糁腥说撵`魂。楚翊忍著口水,等女史將烤肉片好呈上來,他已經(jīng)食指大動,正要伸手去拿,一滯,扭臉偷偷地看了上首神情端肅的母后一眼,確認她似乎心不在自己身上,這才放心地用箸夾肉。
錢滴珠從姜月見身后的重重屏風影里步了出來,儀王眉宇稍攢,只見那女官彎腰對正在等待什么的太后說了不長不短的一番話,隔了一排排舞動的衣袖,儀王分明地看見,太后的臉色顯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薄怒。
作者有話說:
第14章
御宴用酒多是陳壇佳釀,太后姜月見跟前的卻不是。她自知酒量不佳,因此沿用慣例讓典賓只備了純度不高的果酒。
太后鳳眸微垂,長指蜷在紅案上的寶藍掐絲琺瑯果叉上,叉上銜了一瓣林檎果肉,指尖勾住,一瞬息之后放落了。
酒飲得不多,然而身體卻席卷開來一股陌生的干燥悶熱之感,熱酒激發(fā)梨落的香氣,不用桃夭的催化,姜月見的手指已有些戰(zhàn)栗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