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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氏也為難了:“除非削掉皮肉,否則難以除去……”可是這樣一來美人豈不是有了缺陷,看著那般模糊的臂膀,魏王恐怕也難以生出寵愛之心了……
璉夫人也想到了這點,又靜默了一會,長嘆一聲:“可是天不助我?”
她原想著這幾日便將莘奴徑直呈給魏王,免得那趙姬夜夜得寵懷了身孕??墒侨魧⒁粋€賤奴呈給王上,就算著傾城之姿又如何?這分明的玷污了王以后的子嗣血統的傳承。而且若是被旁人知道這賤奴是她璉夫人的姨侄女,也恐怕是讓王君夫人被世人看清……
如此一來,莘奴倒是成了燙手的山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荊氏看著璉夫人略顯為難的神色,小聲道:“要不要老奴也將她送出宮去……”
“……不必,雖然淪為賤奴,可到底是個美人,聽聞龐將軍府內沒有可人的侍妾……明日請將軍到宮中一敘吧……”
彭氏立刻明白了夫人之意。若說現在在魏國中最得寵的朝臣,當屬龐涓。他乃是位用武的奇才,助魏王一舉攻下強秦功不可沒,若是能得龐將軍的助力,夫人的兩個兒子又何懼那一個小小的趙姬?
若是將賤奴身份的女子獻給大王做如夫人,有不敬之嫌,可是若給了龐將軍做個侍妾玩物,還是合乎禮節的。
她這個從母的,也是僅能為她安排到這般妥帖的歸路了。
這一夜,璉夫人幾乎一夜都沒有合眼。她覺得自己妹妹所生的這個女兒,倒是與她一脈相承的,總是能讓她猝不及防。
第二日一早,她便命人叫來了莘奴。只是那臉上從母的慈愛又衰減了幾分。揮退了左右后,她冷冷地問道:“你的父親雖然不是貴族,但也算是個飽學的名士,家私也不算淺薄,在你父母離世后,你可是靠什么來過活?”
莘奴跪伏在地,烏黑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在身體兩側傾瀉下來,依然語調溫柔地道:“僅靠父蔭庇佑,仰仗著父親的家奴糊口……”
本就惱她打亂了自己的盤算,現在見她居然還口出誑語,璉夫人終于怒色滿溢道:“好一個依靠父蔭,你肩膀上的烙印難道是你的父親親手替你印上去的嗎?”
說完,她恨恨地瞪向了地上趴伏著的少女。那看似羸弱的身子如同臥石一般紋絲不動,依舊安靜而馴服地跪爬在地。
“抬起你的頭來!難道真是當慣了賤奴而忘了該如何待人接物了?”
莘奴這才慢慢抬起了頭,那一雙眼兒平靜無波,只是眉間的那一點朱砂痣愈加炫紅欲滴。
“璉夫人所言極是,當了賤奴便不能再如人一般抬頭仰視;就好比夫人您身居高位,自不必低頭細看落魄了的血緣同親一般,只是母親生前常常提及您,說您對待父母恭謹,對姊妹更是細致入微,她生平飲恨不能隨侍父母,恭敬姐妹,便時常囑咐著我能有機會在夫人您的面前一述她對長姐的思念與仰慕。于是莘奴自不量力,想要一嘗母親的夙愿,入了這魏宮里來。
不過母親錯了,山野草木年年都有變化枯榮更迭,人豈有不變的道理?她仰慕的長姐已經貴為魏宮王君夫人,便是移入宮中的幽蘭名花,身邊錦衣玉食無一不缺,怎么會稀罕她一鄉野村婦卑賤的孺慕?莘奴不肯抬頭,不是忘了如何待人接物,實在是謹守自己的本分,不可用低賤的眼睛玷污了夫人的清貴?!?
莘奴的語調清麗,帶有家鄉吳地所特有的軟糯綿甜,語氣抑揚得如同吟唱一般,竟是將這番尖厲的言辭包裹得綿軟和緩了許多。
起碼璉夫人一旁的荊氏便聽得有些云里霧里,絲毫沒有聽出有何不妥之處。她雖然是宮中世婦,可是畢竟不通文理。加之這莘奴說得曲折婉轉,彭氏只覺得她是在稱贊王君夫人的高貴一般,竟是滿意地在一旁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節,就算是貴婦也不能如大丈夫一般通曉周易詩經。在丈夫的眼中看來,婦人們的愚鈍是可以寬容對待的常態。
可是璉夫人并不是個文辭不通的愚婦。她的祖輩原是魯國的儒生,輾轉遷來魏國。家中的兒女自幼都深受禮儀的熏陶,就算是女兒也能識文斷字。她略通詩書,她的妹妹更是文采不遜須眉,當年讓尚是公子的魏王大為驚艷……
面前這個嬌柔的少女句句誅心,尖刻以極,當真讓璉夫人氣得雙手發抖,又是生出幾分愧窘,幸好只有彭氏,若是旁人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當真是貶損她身為王君夫人攀上高枝,不顧血緣,勢利寡情,傳揚出去被那些個儒生諸子知道,豈不是要被編入魏國的典史里做了警世的故事?
此時再看眼前這不卑不亢的少女,哪里有什么賤奴的卑賤?挺直著腰板跪于席上,眉眼神色的從容鎮定竟然如同王庭中相請來的客卿高人一般,高潔孤傲,貴不可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