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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日頭漸落,天色于橙紅中顯出一片昏黃,裴夫人也回到后宅,與兩女兒同食晚飯。
飯后又過了半個時辰,裴一才遲遲歸家。
他官服上全是土,鞋上全是泥。
裴夫人驚道:“怎么弄成這樣?”連忙吩咐婢女,服侍裴一更衣。見家中車夫跟在裴一身后,同樣兩腳兩手空空,牛車不見。裴夫人心中一沉,又問:“車呢?”
車夫不敢言語,裴一則緩緩開口,笑講了一段故事。
一如往常,辰時之前結束朝議。之后,作為侍中的裴一,助丞相處理公務。到午時,吃過午飯,他就坐著牛車,緩緩歸家了。
只行了小半程路,就被一婦人攔下。
婦人著一身素縞跪地,路邊不遠處有一草席,仰面朝天躺著個男人。
裴一見男人四肢不僵,只是面色稍差了些,誤以為是攔車求救,急著送醫的。然而下車一細看,探其鼻息,已經沒有了。
男人剛死去不久。
婦人告知裴一,她家就住在草席后頭那間屋里。死了的男人是她夫君,多年纏綿病榻,今日午時鐘敲不久,他斷了氣。
之前為給男人治病,家財耗空,婦人于是攔車向路過的達官貴人求救,希望能得銀兩為夫君下葬。
裴一道:“那婦人言語急切,如連弩一般,我啟唇數次,都無法打斷。”
裴夫人和兩女兒,都在旁邊聽著。裴夫人不由贊嘆:“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婦人。”
裴一哈哈大笑。
裴一大聲道:“那婦人告訴我,亡夫死前,說要等風光葬了,她才可以另嫁他人。可家貧無一兩一錢,如何能葬?因此婦人才急急切切,見車攔車!”
裴一講述得坦然,兩個女兒,裴憐聽得瞪大了眼,裴愛輕輕捂住嘴巴。裴夫人卻是臉色難堪,斥責起婦人的無情無義,又問裴一:“你不會真幫了她吧?”
若真幫她,就是助紂為虐了。
裴一笑得愈發厲害:“我告訴她,要風光大葬還不容易,她沒有銀兩,我可以助一臂之力。”裴一上朝,除一身衣裳外,再未帶一物。便命車夫當了牛車,換成銀兩資助婦人。為了再快些,裴一親力親為,助其安葬妥當。完畢后,婦人歡天喜地去尋再嫁,裴一則一路慢走回來。
裴夫人聽著,氣得兩個鼻孔都冒煙了。既惱又怒,還帶委屈,禁不住落下淚來。
裴一笑著安慰夫人:“無所謂有,無所謂無,你何苦哭來著。”
裴夫人止了眼淚,卻仍忍不住干干抽泣。
裴一不再理會夫人,側身同兩女兒討論。
裴憐道:“阿父給我啟發了,我日后嫁人了,要是死在夫君前頭,也要學這亡夫,囑咐一句你要風光葬了我,才可再娶!最后一次照顧好自己,再不管身后事!”裴憐說著,用胳膊肘拐了下裴愛胳膊:“姐姐,你是不是也一樣?”
裴愛思忖片刻,反問妹妹:“要是妹夫答應了你,卻食言了,你在地下,也不能找他算賬呀?”
裴憐一時啞口。
裴愛繼續道:“所以重點不在囑咐,而在于妹夫是否重諾。反之,重諾的人自然重諾,何須囑咐?”
一時兩姐妹辯論開來。
裴一在旁聽得含笑,裴夫人卻直搖頭。
她伸手指戳了下裴一腦袋,指責道:“糟老頭子,把女兒們都教壞了!”
說完,氣鼓鼓離開堂內,去做它事。
待過了一會兒,裴夫人返回。仍在同女兒們閑聊的裴一瞅見,轉過身子,正對夫人:“方才你走了,我忘了說,今日還有一件正事。”
裴夫人情緒已漸漸平靜,睜著一雙大眼對視夫君:“甚么事?”
“今日,丞相與我提起,想結姻親。我便答應下來。”
裴夫人聽到這,心頓時糾起,女兒結親?這么大的事裴一隨口就答應了?
她定睛再打量裴一,見他仍是一副散漫悠哉,毫無所謂的神情,裴夫人不禁火氣重上心頭。
她倏然站起來。
裴一挑起眼皮,望夫人一眼,繼而收回目光,含笑如常。
裴夫人卻耐不住,詳細追問:“你是許的阿愛還是阿憐,結得哪位王郎?”
世家大族,王謝庾桓,其中又以瑯琊王氏最為顯赫。家主王崇,官拜丞相,權傾朝野。子弟學生,近百在朝為官。
王家晚一輩未娶妻的,有十來人。裴夫人一時心神無主,不知丞相與裴一說定的,是其中哪一位
?
品性如何?是否與女兒性子相合?
問題出口,愁云亦浮上裴夫人心頭。
門高非良偶,兩女兒皆隨了父親的性子,散漫不拘禮,裴家又是小家,親緣關系不復雜。若是嫁進王家,錯綜復雜,肯定要吃苦頭。
可丞相不可得罪,既然說定,哪能再改?
裴夫人只得再次追問詳情。
裴一道:“將阿愛說與王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