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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三娘見傷口已愈合,本是輕柔地按壓著。可等她摸了骨,面色忽凝重起來,將頭頂的針取了,仔細地又摸了遍。
沈聽瀾額上也因疼痛冒出汗來,卻一聲不吭,只等艾三娘摸完,將上襦拉起,“可是有什么不妥?”
“庸醫誤人!”艾三娘連額上的汗也顧不得擦,“這傷處看著是愈合了,是不是動一動還是會疼?也不能提重物了?”
沈聽瀾不回答,艾三娘就知自己是說中了,直嘆道:“若是你不回來這一趟,這條胳膊遲早會廢掉……除非你這輩子都不提槍挽弓了。”
沈若筠在一旁聽得小臉發白,艾三娘又道,“到底是哪個庸醫替你治的傷?可是章廣白?”
“不是。”沈聽瀾低聲道,“三娘別問了。”
她這樣諱莫如深,艾三娘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不過是心里,有些替沈家不值。
兩人正默契地將此事揭過,卻見一旁臉色發白的沈若筠握著小拳頭,“是不是隨祖母一同前去冀州的御醫?”
沈聽瀾剛剛被告知自己的胳膊有可能廢,臉上都不曾有什么外露情緒,卻被沈若筠這一句唬得變了臉,“阿筠,不可亂說。”
見沈若筠慘白著臉,身體也在發顫,沈聽瀾將她攬到身邊,柔聲安慰,“姐姐無事的。你也知三娘是個極厲害的人,只要她替我重新正了骨,便可痊愈了。”
“宮里來的御醫醫女照顧我很是周到。”她對沈若筠道,“可斷不能憑空冤枉人,也不能出去亂說。”
艾三娘原將沈若筠帶進內室來,是以為沈聽瀾的傷勢不甚嚴重,現下已經不適合留她在此處了。于是吩咐沈若筠道,“我替你姐姐正了骨,養些時日便能痊愈了。你先出去看著丫頭們多備些熱水,我等會要用的。”
沈若筠點點頭,艾三娘取了干凈帕子卷了,讓沈聽瀾咬著,防止等會吃痛要到舌頭,繼續囑咐她,“三娘今日要費些力氣了,你去跟陸蘊講,我愛吃乳炊羊,讓他務必給我備了。”
沈若筠從內室出來,一頭撞到等在外面的陸蘊身上。陸蘊想牽她,卻見她如同丟了神智,雙目似無焦距。他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蹲下身問,“你怎么了?”
“要熱水,還要乳炊羊。”沈若筠滿腹心事,腳下便有些軟軟地無力。陸蘊眼疾手快地提了她衣領,“去那邊坐著等吧。”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艾三娘才開了門,叫了云暮和雨昏扶沈聽瀾去沐浴。
凈室的熱水早已備好,陸蘊實是個細心周到的人,還請艾三娘也去梳洗更衣。
艾三娘點點頭,見沈若筠仍是一臉擔憂,忙與她道,“不必擔憂,將軍再仔細養一陣,便大好了。”
陸蘊有了艾三娘這話,心下也松了口氣。
眾人皆喜,唯獨被扶進凈室泡在熱水里的沈聽瀾,心下并無多少輕松。
怪不得趙殊這兩日這樣關切她的傷勢,還詢問她,若是有一日提不起槍,有何打算,又有什么想做的事。
原是他派來的御醫并未想要她痊愈,這一個月傷口雖已愈合,可確實如三娘說的那般不似從前了。沈聽瀾一直以為是還需要些時日恢復,誰知這竟是把鈍刀子。
想來趙殊這是真動了清除沈家的心思了,又不想落個枉殺將領的名聲,也怕沈家沒了,有人借著這個由頭興起旁的事。他插的這把鈍刀子位置極好,于她來說,哪怕是疼痛難忍,需要時也得騎馬提槍,這樣過一段時日,這條胳膊便會慢慢廢掉……用不了多久,便會落得和祖輩一樣的結局。
沈聽瀾吸了口氣,一頭扎進水里去。其實何必這樣麻煩呢,她自接過父親帶血的鎧甲,便知自己也會有戰死沙場,馬革裹尸這一日。
想到懸在頭上的利刃,沈聽瀾并不怕,想來祖母也是如此。她已有六十高齡,邊關掛帥十五載,早將生死均置之度外。想來便是趙殊賜了杯毒酒,也能面色不改地喝下去。
眼下只盼能拖些時日,讓沈若筠再長大一些。她還這樣小,已無父母庇護,若是再沒有她們……又要怎么活,又能怎么活。
第十二章 上元
沈聽瀾只在汴京待了五日,便要返回冀州。艾三娘沒日沒夜地準備了不少藥材,有煎服的,也有拿來外敷的。沈若筠就幫著她寫簽子。
沈聽瀾在冀州身邊有個蘇婆婆,也有婢女。蘇婆婆是母親蘇氏的陪嫁,一直跟在她身邊,不過她們并不在軍營里住。軍營里跟著她的親兵,年紀都小,這次跟她回來的幾個,都不滿十三,一臉稚氣。
沈若筠咬著筆桿子,不僅將煎煮方法寫了,還附上了圖。思來想去還是有些不放心,陸蘊就把這事接了,“我去給他們講講。”
原是可以交給軍中的軍醫的,可現下也不知是否有人已生了異心,只能小心些。艾三娘讓沈聽瀾先吃一段時日,等過些日子她治好藥丸便送去。
沈聽瀾離開時,沈若筠寫了封信托她帶給佘氏。沈聽瀾接過來,摸著她腦袋,“這次沒能教你騎馬,下次回來補上。”
“不要放心上。”沈若筠拉著她的手,小大人一般道,“在冀州也不用記掛我……我會好好跟陸蘊和三娘學醫,等我長大了,就去冀州找你。”
沈聽瀾眸色微閃,卻是笑道:“好,等我們阿筠長大了,定會和三娘一樣,是個好大夫。”
她回來時未帶多余行李,走時陸蘊不僅安排了馬車,還備了各色藥材、衣服被褥和易存放的肉干糕餅,滿滿當當地裝了十余輛車。
陸蘊拱手作揖送她,“關山路遠,還望將軍珍重。”
沈聽瀾也與他回禮,回來這一趟,見陸蘊里里外外的事都處理得很好,果然和他當時要回汴京時許的諾言一樣。有他在,很是令人放心。
沈聽瀾走后,沈若筠悶悶不樂了幾日。可到底是小孩子,去上了幾日學,人又精神許多。
過了十月,天氣一日日涼起來。屋里燒起地龍,早園與節青熱得脫去滾了毛邊的比甲,圍著炭爐烤栗子。
艾三娘每五日來沈府一次,自沈若筠正式拜了她當老師,教的內容也越發難了。沈若筠學醫術比女學的功課要用心,那日艾三娘罵“庸醫”時,她也恨不得要將那差些廢了長姐胳膊的御醫暴打一頓解氣。
不能成名醫,也不能學成個半吊子的庸醫,更不能去做害人的事。
每次上課前,她都這樣與自己說。
沈若筠穿了件齊婆婆做的妃色家常披襖,靠在軟枕上看《傷寒雜病論》。陸蘊給她做了一支好用的炭筆,這樣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可直接在書上標,也可以窩在暖和的塌上看書。醫書上有不明白的,她也會請教陸蘊。不過陸蘊最近有些忙,人時常不在府里。
年下,女學里也考試。沈若筠一門心思學醫,難免有些應付不來。只在數上得了優,經義拿了良,琴棋書畫全是將將及格。趙月娘年紀大些,且又在課后下了功夫,自是樣樣拔得頭籌。
趙玉屏與趙多珞俱是今年才開蒙的,經義對她們來說太難,趙玉屏差些交了白卷。不過她在畫上拿了個優,教畫的羅先生很欣賞她,說她的畫透著靈性。趙淑和比趙香巧的成績好些,兩人均是中規中矩,不過也好得有限。沈若筠原以為趙淑和的成績會好些,據說她的生母劉美人,出身汴京有名的清流世家,且也和趙月娘一道在孔先生那里補課。
趙多珞的成績不大好,也無“優”,心情便有些郁郁。沈若筠安慰她,只是進學的第一年,還是看基礎多些,以后總會補上來。
進了臘月,太學便停了課,要過了正月二十才會重新開學。趙玉屏依依不舍地拉著沈若筠的手:“今年許是十三就放燈了,不過那時還不算熱鬧,十五晚上我在棚樓下等你。”
趙玉屏說的“棚樓”,是宣德門御街那處的燈掛。汴京府早在正月前,便會用竹木搭起棚樓,棚樓上掛著燈與鮮花等物,還會飾以彩旗、帛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