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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問心無愧,所言乃心中所想,柴樅這時,亦不由漲紅了臉,生平頭一次主動下跪認(rèn)錯,若非另有謀劃重用,本該率領(lǐng)大軍渡江攻吳的陛下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是他不信任陛下,非但不聽圣令,反而諸多非議不忿,柴樅羞愧萬分,叩首請罪,“末將萬死,陛下降罪。”
崔漾將人扶起來,她星夜前來,著一身黑衣,溫聲道,“全軍分散,分十支小隊,每人只帶少量武器,以及六日口糧,分路快速趕往豪縣,注意沿途掩藏行跡,走山林。”
袁翁一震,心念電轉(zhuǎn),豪縣,無論是從阜陽,還是從江淮,想進(jìn)上京城,無論陸路還是水路,都必須要經(jīng)過豪縣,“陛下這是……”
崔漾溫聲道,“釣魚。”
又取了柴樅落在地上的攻吳十二策,仔細(xì)翻看一遍,給了他一份更細(xì)致的吳越輿圖,越國兵力防控布置,“愛卿大才,攻吳十二策有大用,愛卿草擬成冊,朕派人送往軍中,諸將可酌情取用。”
君王聲音溫潤,柴樅心中卻燒了一把火,心情激動,心間似有千軍萬馬擂鼓鳴動,江濤海浪,為君效力,萬死不辭,“可是有人打著邊疆戰(zhàn)事膠著,揮師北上攻入上京城的主意,陛下放心,城在人在,城亡我亡,此番必叫其有來無回。”
袁翁、施安、許半山、常襄皆上前行禮,崔漾將人扶起,“仰仗各位愛卿,隨朕出發(fā)罷。”
第75章 、也叫他有來無回
“報——”
三五鏢師打扮的哨兵奔回渡口, “稟將軍,西北向五十里處果真有異樣,屬下抓到兩個漁民, 說前幾日確實看到有大批船舶路過潁水,屬下又潛藏了兩日, 確實不是普通漁民……”
參將朱翼亦做商人打扮,聽了稟告吃了一驚,立刻上前問, “多少船。”
“百十來只。”
哨兵是負(fù)責(zé)偵查的老將,經(jīng)驗豐富, 早把情況摸查清楚了,灌了一大碗水, 袖子抹了把胡須,“聽描述只是普通的漁船,打起仗來當(dāng)不了事。”
“不止是船只的問題。”
西北向五十里是一處彎口,兩側(cè)都是壁山,過彎寬度剛剛好,卻極易被山兩側(cè)的埋伏襲擊,頭船行到此地, 山上滾下巨石, 或是坍塌下足夠多的山土,塞住頭船兩側(cè),緊隨其后的一百二十艘船舶自然也就過不去。
舊宋, 江淮魚米之鄉(xiāng), 自大成光復(fù)舊宋之地后, 水運船舶來往繁忙, 正值六月末, 早稻割麥,魚蝦海鮮,一船往北運,商貿(mào)繁盛,短短不到一年,沿江已經(jīng)起了不少渡口碼頭,商肆客舍,江上繁忙,他們偽裝成糧隊,這一路士兵都隱藏在船艙里,竟還是露餡了。
朱翼、申冠幾人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里的凝重。
“回營房。”
輿圖鋪在船房案幾上,朱翼拱手行禮,“棄船登岸,走陸路,亳州州官陸德準(zhǔn)備了馬匹,六千精騎,加上這一船六萬兵馬,足夠我們殺入上京城,占領(lǐng)帝都。”
參軍申冠附議,年觀止扯了身上的綢緞商袍,露出里面護(hù)心鏡鎧甲,“不如先猜猜這大軍是誰的人,從哪里來。”
徐令、盛驁率麒麟大軍渡江伐越,六日后攻下西江渡口,南線梁煥、劉武與南國太子南欽交兵,戰(zhàn)事膠著,女帝收復(fù)蕭、魏諸地不久,總是邊疆無戰(zhàn)事,秦牧十萬大軍也不會在此時撤軍南下,東西南北各郡縣駐軍加起來三萬余,想要調(diào)集至潁水,至少需要一至兩月,如此大的軍事調(diào)動,江淮不會一點消息收不到。
剩下只能是被女帝遣返的蕭寒舊部,以及因暈船、水土不服不能渡江作戰(zhàn)的兩萬麒麟軍。
共有四萬人,不算多,年觀止卻未立時下令。
大軍拔營前,家主著人傳了密令。
“觀崔九與魏、舊宋,尤其與蕭、突厥一戰(zhàn),此人極擅謀算,不動則已,動時,定已先人一手,此番北上,沿途兩處需格外注意,一是南飲山山灣,二是杞縣,此二處,一河灣狹窄,一為京防重鎮(zhèn),行進(jìn)前務(wù)必探清軍情,不可大意。”
連同密令一道送來的,還有兩枚錦囊。
正值盛夏,烈日當(dāng)空,船房里悶熱,年觀止沉凝了面色,取出第一枚錦囊,從錦囊里拿出一片素色絹帛。
兩人是家主與臣子,也是朋友,商議完軍務(wù),他曾笑對方未免太過高看崔九,在他看來,崔九能起勢,一則根基好,當(dāng)年崔家軍雖歸順了廢帝司馬庚,但也有不少忠勇之士流落邊疆避難,女帝手下兵馬大將軍盛驁,禁軍中郎將元呺,都是崔家舊部,洛麒麟勢力擴(kuò)張的這般厲害,離不開這些人,二則運道好,占盡先機(jī),攻入上京城時,倘若再晚三五日,天下,也不是眼下的天下了。
女帝三軍分散,中京防備空虛,比之女帝率麒麟軍入京,容易數(shù)十倍,多年籌謀,大業(yè)已經(jīng)指日可待。
時值夜半,夜涼如洗,家主擱下手里的玉石,視線沉沉,眸底已然結(jié)出了一層寒霜,“京中權(quán)貴,范家,劉家,高家,魏王魏淵,舊宋李修才,這些人曾抱有與你一般的念想,如今墳頭長草,未曾輕視她的蕭寒,家破國亡,避居衛(wèi)氏三韓,一無所有,你如果是這般想法,今日便解印歸鄉(xiāng)。”
年觀止思量女帝臨朝后所為所行,后背已出了一層潤濕,當(dāng)時便請了罪,自起錨出發(fā)后,約束全軍,慎終于始,除了南飲山山灣,自出發(fā)時起,便派了比尋常多出三倍有余的探子沿江搜尋,到達(dá)南飲灣之前,提前五十里探路。
參將朱翼忍不住道,“想必崔九不過借猜忌降臣降將的名義,遣返蕭家軍舊部,假做前往冀州,實則一到阜陽,就往潁水來了,又不打突厥,她還真敢重用蕭家軍啊。”
年觀止未言語,解開錦囊布帛,上頭一行魏碑行楷,棱角并不如少時峻厲,流暢淡斂,卻沉定自若,叫諸將的心也跟著安穩(wěn)下來。
[探明領(lǐng)軍之人,若非女帝,可一戰(zhàn),若女帝親往,全軍回撤潁、淮交接渡口,沿江拒守,打開錦囊兩日后,仍無法探明,亦撤軍拒守。]
朱翼雖然聽了令,卻不怎么明白,“女帝縱然武藝高強(qiáng),真要打起來,也不可能擋得住千軍萬馬,尤其南飲山前面這一段江水,和淮水一般寬闊,她武功再好,也不可能穿過二百里潁江,他們四萬人,咱們六萬人,女帝不在能打,女帝在,咱們照樣能打!”
申冠嘆了口氣,“麒麟軍領(lǐng)兵的參將徐來沒什么軍功,身份卻特殊,是大將軍徐令的公子,雖熟讀兵法,性情卻很是倨傲,徐家昔年與蕭國有仇,絕不可能誠心對待蕭國降臣降將,袁翁,柴樅有才,能指揮蕭家軍舊部,叫不動麒麟軍,女帝收服蕭國的時間太短,要說誰能鎮(zhèn)得住合軍,只有女帝,麒麟軍擅陸戰(zhàn),蕭家軍濱海,水戰(zhàn)能力也不差,兩軍如果齊心協(xié)力,又提前布置,我等沒有勝算。”
家主出借六萬水師,出錢出糧,又封閉長江渡口,斷了越地糧食買賣,莫說是天下人,就是江淮兵,在進(jìn)入潁水之前,都以為江淮是站在大成這邊的。
沒成想女帝早有防備。
江風(fēng)帶著水霧吹進(jìn)船房,朱翼聽得心涼,“要不是她這一通安排,我等也不會以為這就是入京良機(jī),感情是誰也不信,擱這里釣魚,呵——”
便是女帝不信任江淮的‘誠意’,此次也是江淮唯一的機(jī)會,倘若女帝先一步滅了南國,從南國進(jìn)攻閩越,江淮彈丸之地處大國夾縫之中,覆滅是遲早的事,申冠憂心忡忡,“二十萬大軍伐吳,如果女帝當(dāng)真在此處,說明她的目標(biāo)一直是江淮,而非吳越,至少暫時不是吳越。”
年觀止面色沉凝,傳令信兵再探敵情,吩咐兩名副將,“減緩船速,子時前行至云杉灣口,船舶不停,每船登岸一百人,往亳州方向,做出千軍萬馬之象,其余人沒有軍令不得出艙。”
“是。”
朱翼,申冠幾人檢查船只,年觀止手中尚有一枚錦囊,并未立刻打開,臨行前家主另有囑咐,需得見到特定的人,方可打開這一方錦囊。
南飲山河灣山壁陡直,河工清理過山壁酥化的山石,側(cè)壁光滑陡峭,立在山頂,可將潁水東南兩向六七里疆域可看得清楚。
傍晚風(fēng)大,崔漾收了潁水流域圖,遞到隨邑手里,“月余來刮的西南風(fēng),船舶順淮水進(jìn)入潁水,二十天的時間也夠了,想來對方前哨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埋伏,放慢了航船速度。”
四萬大軍到達(dá)南飲山已有六日,直到今日,斥候確信這一批偽裝成商船的船只有異常,袁翁等人都無法判斷出這些行船的來歷。
中間隔著江淮,南國大軍正在御敵,越王、南王的軍隊想出現(xiàn)在這里,基本沒有可能,剩下只有謝家,麒麟軍渡過淮水進(jìn)入揚州時,袁翁曾與謝家家主打過交道,此人謙遜知禮,又從容有度,處事公允明斷,江淮安寧,糧倉谷滿,民富,官也富,農(nóng)人們連稻種都吃不完,吏治反而清明,其□□勛自不必說,這樣一個經(jīng)世之才,袁翁很難將他與吳王聯(lián)系到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