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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霍地看向屏風上被燈火映照出的身影,再回頭看榻上的人,扯住龍帳,連帶被褥和人扯到地上。
叫人發現這般躺在女帝的榻上,沈平本是窘迫,尤其那名叫藍開的侍從,幫他沐浴更衣,還換上了這樣寬大得幾乎跟沒穿一樣的綢制里衣,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但眼下的情形已叫他顧不上許多,大成前丞相眼里蓄積的風暴似是要吃人,那握著玉簫的手指用力,薄脆的上等青玉就這么折成了兩截,他被甩到階下,這身姿沉穩挺拔的文臣之首力道不小,叫他雪上加霜,當場便又摔出一口血來。
很好,蕭寒上了這榻,叫他吐了口血,現在又來一個,眼里亦是鄙薄,連那個叫藍開的侍從,也頻頻盯著他的面容看,仿佛他配不上這龍榻一般!
沈平用力一沖,這口血叫他沖開了啞穴,“只聽聞丞相王錚是性格沉穩泰山崩于前色不變的不世之材,不曾想是這般粗魯無禮之人!”
崔漾繞進來,見沈平躺在地上怒目而視,王錚手里一管玉簫已碎裂成兩截,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反應,十五歲以后,她幾乎是沒有見過王錚動過怒的。
半響才問道,“你認識他?他怎么得罪你了?”
王錚神情寡淡,“礙手礙腳。”
說完不再看地上的身影一眼,傾身探到龍榻里側,打開了左側三尺處的暗格。
沈平見他熟門熟路,簡直比回自己家還熟悉,猜這二人關系,又念及兄長,嘲諷道,“看樣子丞相上榻的次數只多不少。”
那被褥凌亂,帳內原本清淡好聞的馥香摻雜了不好聞的氣息。
王錚握著玉簫的手微頓,自暗格里取出紅色塞子蘭花瓷底的藥瓶。
十二歲到十六歲,兩人共用一個房間,一個院子,很多時候睡在地窖里同一張床榻上,她會把什么樣的東西放在什么地方,王錚知道并不奇怪,崔漾見他拔了塞子往口里倒,詫異之極,想制止卻因為內傷,動作慢了許多,眸中便染上了薄怒,點住他周身大穴,略一想又一時默然。
王錚如果生了濟世之心,想重回朝堂,必須要對她表現出足夠的衷信,像往常一樣身中劇毒,便是最好的表態。
可她已經表示得很清楚了,不會殺他,哪怕他依然在朝野,她也沒有殺他的興頭。
崔漾盯著身前清俊的人,眉頭緊蹙,難道因為十二年里一直被毒藥控制,已叫他沒有這毒藥,便無法安心睡眠了么?
崔漾一時不知如何言語,不過片刻光景,他一截玉色的手腕間已冒出一截血紅。
要叫一個臣子知曉一個君王不會飛鳥盡,良弓藏,就像叫一個君王相信一個曾想將自己千刀萬剮的臣子一樣難。
她放心他,因為知曉他的脾性,知道他志不在天下,也沒有復仇之心。
但顯然王錚已似驚弓之鳥,非得這般才能睡個好覺了。
好在這一樣毒藥雖是能控制他的壽數,卻不會傷他身體,平常也沒有任何不適。
既已達成協定,崔漾便也不去管他,去給沈平解穴。
周身阻隔的內勁漸漸恢復流暢,沈平些微怔忪,一時倒忘了思量這來皇宮自戕的古怪丞相,她知曉戚高歌的功法,能弄走蕭寒的功力,卻似乎不打算吸他的內功。
多少人為搶奪這一卷秘籍葬身劍下,而整個皇宮,只有她的內功能與他匹敵,眼下又正是重傷內耗的時候。
沈平眸色復雜,“你若是拿走我的功力,自此天下無人再能與你匹敵,千軍萬馬之中,你也如履平地,來去自如。”
崔漾往他身上扔了一件衣衫,叫他穿好,“沒有你的功力,天下也無人能與我匹敵。”
沈平接住衣物,見慣江湖中人為戚高歌這一卷秘籍爭得你死我活,現下聽這般云淡風輕的言語,實是叫他意外,原以為今次便是不死,也是半殘了。
沈平穿好衣衫,抬眸去看,大概是因為這丞相,那黛眉下一雙鳳目里帶了些舒朗懶散的笑意,越發如美玉生輝,明珠月華。
沈平清咳一聲,提氣拔身,飛到窗戶邊,才又折身道,“男女關系不要太混亂,我家兄長何等才貌,又守身如玉,何必放著珠玉不要,撿著石頭吃。”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了夜空里,只留尾音渾厚狂放,崔漾見王錚面容難得帶上寒霜,失笑道,“宰相肚里能撐船,何必與他計較。”
王錚淡聲道,“他說的并無錯處,連根底都不知曉的人,叫他睡在身側,不怕趁你不備下毒下殺手么?”
崔漾搖頭,“我睡著了也會有所警覺,他傷不了我,安心。”
王錚凝滯,亦想起了舊事,當年他藏著匕首徹夜不睡,一直盯著她尋找時機,有時一盯就是一整夜,幾年過去,亦未尋到時機,后頭她出了王府,在外招兵買馬,擴建地盤,在漠北扎根,他遠在上京城,兩人便再不是共用一個身份,日日待在一處了。
自那時起,她身側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一些是臣子下屬,一些則是亦君臣亦朋友,譬如秋家家主秋修然,漠北申氏申伯瑜,宋擎,現在則有司馬庚,沈恪,甚至是宴歸懷,蘇仲棠,以及新貴陳伯寅幾人。
這些人便是在朝為官,只怕心思也不是十分純粹,只愿做臣子。
投之我桃,報之以李。
崔漾取了一卷明黃絹布,提筆寫圣令,上書賜鐵卷丹書,保王氏王錚終年性命無憂一行字。
崔漾蓋上國璽,天子璽印,以及她崔漾的私印,遞給他,“王錚,天子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可與朕說,只要朕能給,且辦得到,便都允了。”
對身處高位的臣子來說,這世上再沒有比枕著這一份明黃圣旨更能安穩的了,鐵卷丹書,只要不是謀逆的大罪,皆可留一命,且還是女帝這一朝第一份,不可謂不殊榮。
王錚凝視她的面容半響,謝過了圣恩,接過這卷圣令,看過一遍,起身擱進了火盆里。
那絹帛遇火堙滅,火光照著他清俊的面容,神色不辨,聲音沉穩,“臣用不著這個,陛下不治臣損毀圣令之罪便可。”
崔漾一時無言,這也不要,那也不要,想封賞亦無從封起。
王錚見她難得露出糾結為難的神色,握著斷蕭的手背到身后,笑了笑道,“待陛下從邊關回來,臣自會告知陛下臣想要什么,不會危及大成利益,危國害民,陛下一定能給,且辦得到。陛下不是說要出宮么?天色晚了,這便起駕罷。”
崔漾聽罷,寬了心,用有所求之人,才是用人之道,無欲無求,反叫人不安,王錚這樣,便很好。
略想一想,崔漾便應了,“那便待朕自邊關回來再說。”
第51章 、一方青帕拿不出
義和坊德善堂。
陳林一見王錚, 當即去擼他的袖子,見上面一段紅痕,只到腕間, 立時怪叫了一聲,“你這年輕人怎么不聽話, 非要中這種毒做什么,說好看也不好看!”
王錚未答,只垂袖遮住腕間的紅痕, 不過是想讓某人安心罷了,至少她出征在外, 不必掛心他會對其不利,也許她會為他烘干頭發, 會給沈恪調制能將頭發變黑的藥物,會留司馬庚的性命,但她已不會信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