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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速度很慢,卻不是宴歸懷那般烏龜般慢慢挪動的悠閑,而是一種巖崖青石清風明月般的淡然沉穩。
崔漾看了一會兒,就著月朗星稀,松濤陣陣,又睡了過去。
察覺自那人睡去,他吃飯的速度變快了,王錚微微一頓,又放緩了速度。
睡著后內息運轉修復,兩個時辰后崔漾便醒了,月已掛上林梢,那個年輕丞相正在田地里拔草捉蟲,他身后跟了只半大的鴨子,鉗子夾住一個蟲,那小黃鴨便伸出脖子去啄來吃,一人一鴨配合得十分默契。
丞相大人不愿鴨子的糞土弄臟他的農田,叫下人制了一個布兜兜住鴨子后半截,月輝下那小鴨子伸著腦袋吃一次蟲,就嘎地叫一聲,走起來歪歪斜斜十分不自在,顯得滑稽。
崔漾被逗笑了,見暗衛自院墻上躍進來,遠遠地在田埂上叩問圣安,略坐起來些,叫他上前回話。
是軍報,晉陽已破,吳順被俘,不日便押解回京城。
崔漾收了戰報,問道,“沈家一切正常么?”
暗衛回稟,“一切正常,沈家家主已經著家臣派送印信至州郡七府,也遣散了京府中的奴仆,影衛,確實是真心投誠。”
崔漾應了一聲,“好,繼續盯著。”
暗衛領命而去,王錚抱著鴨子回來,將鴨子放在石桌上,洗干凈手,翻看奏報,“你和沈家兩位姑娘有什么冤孽么?造成這樣大的誤會。”
黃鴨蹲在石桌上,瞇著眼睛打盹,崔漾摸了兩把,“舊事無意義,不提也罷。”
只是去找沈恪的時候,無意撞進一座小院里,沈夕沈茗奄奄一息,她提著鞭子追出去,只看見一個急匆匆的背影,外頭全是腳步聲和喊聲,她想把她們兩個藏起來,屋子里沒有能藏人的地方,沈夕沈茗求她幫忙遮掩,說以后會和沈恪解釋清楚,她想想也就答應了。
那時她名聲不太好,和許多公子貴女都有過傳言,被她崔九欺凌,實在算不上什么丟臉的事,傳出去,真真假假,說幾句也就過了。
當時她堵著門不讓進,但有兩個嬤嬤力氣十分大,一把將她推到一旁,涌進來許多人,沈母質問是誰做的,沈茗指著她,眼里都是祈求,她想著沈家實在是不能拿她怎么樣,點頭應下了。
回去后這件事就被她拋到了腦后,只是偶然聽其他貴女閑聊,才知道沈家要把兩個姑娘嫁去吳越,沈恪停學去了吳越。
回來再見,沒多久就是華庭之變。
約莫是出了什么差錯,沈恪根本不知道內情。
但往事已矣,多想也無益,沈家是世家,與她利益相沖,早晚都會對上。
現在沈家已落入掌控,只要握著沈恪,便能操控沈家,日后慢慢的消化掉這批勢力,能增添不少助力。
比較麻煩的是沈平,至今沒有沈平的下落。
那鴨子不勝其擾地往前挪,王錚隨手一撥,把它挪回去她趁手的地方,“你要注意沈平,他與沈恪關系非常好,又是振臂一呼的游俠之首,肯定不會甘休。”
崔漾笑了笑,“游俠以武犯禁,常凌駕于法紀之上,與皇權相沖,司馬庚在位時便想對付他,我關著沈恪,他自己會出來。”
王錚未再言語,沈家已歸順,朝局安平,能人輩出,朝中其實已不需要他這個丞相。
崔漾看天色差不多,起身道,“我回去了。”
說完也不走正門,提氣拔身,很快消失在夜空里。
院子里再無人氣,王錚拿了銀魚喂給石桌上的鴨子吃,今日難得讓她笑了兩回,便也不浪費菜農把它孵化出來的一番心意罷。
安畔離開沈府去沈氏學宮里做書齋的齋員,千柏千汲等十名影衛去留還未定,家主有令,若是女帝要用他們,他們以后便效忠于女帝,再不是沈恪的影衛,若是女帝不用他們,便各自領了宅院撫恤,想去何處家主都會安排。
有詔令下到沈府,著公子奪情,三日后入宮,課授宮中女學子學識,眼見沈府蕭條落敗,大不如前,千汲心中難過,也始終存疑,行禮問,“倘若不是陛下做的,當初陛下為什么會承認呢。”
當時他也在場,是在沈家洛陽府的一處丹柰園里,園子深處一座荒廢的小院,他們闖進去的時候,那是還是崔家阿九的陛下手里拿著鞭子,床榻邊四姑娘五姑娘渾身是傷,衣衫不整。
婢女和嬤嬤們大驚失色,就罵是誰做的,四姑娘說是陛下,陛下應了。
當時家主也在場,后面就是府里要把姑娘嫁去吳越的事了,公子帶著他去吳越打聽了消息回來,才到洛陽就收到消息,早在他們離開上京城的第二日,兩位姑娘就被送上了馬車,只是還沒過江,兩位姑娘就自戕了。
公子對崔家阿九的態度就變了很多,宮宴上崔家阿九與李侯之女斗贏一朵凌霄花,叫人送來給公子入藥,公子看也沒看扔到了階下,接著就是華庭之變。
如果不是她做的,為什么要認下,那時的崔九如此倨傲,目下無塵。
沈恪胸膛起伏,自那日拿到卷宗起,每念及此事,胸膛里便有如千刀萬剮。
他沈恪此生沒有對不起誰,唯獨對不起這一人,也不愿千汲誤會她,“她是替五妹妹四妹妹遮掩,五妹妹四妹妹走前留了一封遺書,被銷毀了。”他自母親口中知曉,五妹妹自戕前,給他留下了一封遺書,信里已說明緣由,并叫他替她們感謝崔漾,謝她保全了她們的名聲,以及沈家其余姊姊妹妹的名聲……
但是父親母親拿到信,第一時間選擇了銷毀。
他心存偏見,從未信過她,也從未認真了解過她,才鑄成惡果。
千汲心震,很快明白過來,當初便愿意替四姑娘五姑娘遮掩,且十數年從未向外人提及此事,這樣一個人,卻陰差陽錯落得那般下場。
千汲心折動容,“以后沈氏都跟著她么?”
沈恪壓住涌上喉嚨的鮮血,溫聲道,“她既非矯飾的暴虐之人,那么便是真正才華橫溢的有為之君,只要做清官好官,她不會不容人,她能讓都尉徐令領兵出征,已足見心胸氣魄。”
千汲應下,行禮告退,出去交代弟兄們。
沈恪坐于案幾前,腦中皆是那日萬丈崖壁上,她被箭矢射中,墜落曲江時望著他不可置信的目光,身體內似有千刀萬剮。
崔漾回了宮里,元呺和郭鵬都松了口氣,每年中秋節陛下都會一個人出游,他們知曉緣故,雖不多問,但還是忍不住掛心。
尤其如今身份不比以往,雖然大部分男子已經接受了女帝的事實,卻還是有一些格外偏激的男子,企圖捍衛男子‘不可動搖’的地位,宮中也時常有刺殺,只是能力太弱,闖不進宮墻罷了。
元呺上前行禮,“義和坊那位老神醫來了。”
崔漾眉心微蹙,“可有說為何而來。”
元呺點頭,“說是來找大貓,我們告訴他大貓今日不在,他也不肯走,現在蹲在中正樓房梁上不下來,他輕功極好,看著又不像有惡意,屬下們拿他沒辦法。”
崔漾擺手示意他們下去,自己回中正樓,催動內勁凝神細聽,知曉殿中除陳林外再無外人,這才開口問,“老先生怎么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