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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熔知道沈恪是自己的哥哥,自己還有一府的家人,但沈恪是阿九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至于家人,模模糊糊只記得什么人掐著他的手臂,一直問他為什么不去死。
下雪的冬天很冷,嬤嬤叫他在一片墻下等,會回來接他,但他一直等,一直等,也沒有人,雪很厚,他縮在巷子的墻角里,幾乎被雪埋起來,夢見吃饅頭,睜開眼睛,是阿九拿著饅頭蹲在他面前。
他的手被凍傷,又紅又腫,阿九的手很暖,阿九牽著他,帶他去能遮風雪的山洞里。
想不起來有哥哥,想不起來有父親母親,沈熔道,“我都知道了,沈恪是我哥哥,但是是阿九把我養大的,我聽阿九的,阿九說什么就是什么,再啰嗦,我殺了你們。”
沈恪朝那女子看去,神色漸趨平靜,躬身行了君臣禮,“陛下面前,不敢稱先生,阿熔是草民的族弟,年幼時走丟,還請陛下準許草民帶他回府,與親人團聚。”
沈熔立刻說不回,崔漾溫言道,“阿熔要走,朕也不攔著,只是阿容學的是崔家的武學,如果要走,把武功留下。”
沈恪知曉練武不易,對這個胞弟來說,尤為艱難,不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練成這一身武藝,怎能忍心廢去他這一身武功。
且弟弟受奸人所害,懵懵懂懂是非不分,豈能叫他再吃苦受累。
沈恪再行一禮,“草民承諾,阿熔往后絕不與陛下作對,草民愿以草民的性命,換阿熔無恙,請陛下成全。”
沈熔一呆,腦中好似劈出一道閃電,那渾渾噩噩的世界陡然顯出一些顏色來,記憶中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給他洗澡,穿衣服,給他喂藥,冬天了他跑到一個叫學堂的地方找哥哥,哥哥也不生氣,抱著他一邊輕拍著他的背讓他睡覺,一邊聽長胡子講話。
是哥哥!
沈熔呆住,看看阿九,又看看哥哥,眼里霎時裝滿了淚水,幾乎大哭出來。
沈恪安撫地朝弟弟看了一眼,眸中浮起些暖意,示意他不要哭。
那些模模糊糊的畫面一下就清晰了,沈熔哇地一聲哭出來,一下投進了哥哥的懷抱。
沈恪擁住,像阿熔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不哭,哥哥在。”
崔漾出手如電,掌心灌滿內勁,拍在沈熔左肩上,真氣自沈熔風池穴灌入,沖碎丹田,確認是廢了他武功,才又收了掌,神色淡淡。
她這一掌不留余力,沈熔吐出一口鮮血,回頭時傷心欲絕,“為什么,阿九,你不要我了嗎?”
崔漾早晚料到了這一日,神情寡淡,“滾吧。”
那鳳目里一點溫度也無,沈熔重重拍自己的腦袋,欲說話,卻是心神俱裂,張口倒出一大汪鮮血來,沈恪驚怒變色,“阿熔……”
千汲立時點住他周身三宗、魂門、氣海三處大穴,照尋常的力度,沈熔本該是要昏睡了,他卻還直直站著,“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留在阿九身邊!我不走!”
千汲用了藥,到人昏迷過去,沈恪把弟弟背到背上,只覺鮮血垂落到頸間,微弓了些背讓弟弟睡得舒服些,朝那女子看去,聲音平靜,“草民便看著,似陛下這等陰毒無德之人,如何坐穩江山天下,平定亂世山河。”
申興等人都是大怒拔刀,崔漾抬手一攔,也并不動怒。
洛神公子釋治其心,儒修其身,浮石身,玉泉心,空境皓潔,對她這個厭惡之極的人,也能供奉牌位,恪守夫婦之禮,清明節時年年上香。
論涵養、修養,天下只怕無人能及,此時說出這么一番話,可見其人心中鄙薄厭惡,由勝十二年前。
崔漾笑了笑,溫言道,“朕也等著,有一日沈先生跪在朕面前,吐著血說,陛下,我沈恪錯了,自愿成為階下囚。想來這一日是不遠了。”
沈恪唇邊帶血,眸中雖寧和,卻不帶一絲溫度,背著沈熔,與千汲一起,扶起千柏,行禮告退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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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你不阻止我么?
那四名儒官略行禮, 隨沈恪而去。
禁軍們皆十分憤怒,申興上前行禮請命,“陛下, 讓屬下帶人抄了沈家,拿人下了獄, 也就不敢這樣放肆無禮了。”
疾步趕來的楊明軒急道,“萬萬不可。”
當世之上,又有幾人能稱之為一聲先生。
這些年廢帝大興辦學, 太學一改勢微,隱隱有越過沈家族學的聲勢, 但沈家族學能與太學比肩,本身便不容小覷。
受沈氏學宮蔭澤的學子猶如過江之鯉, 自沈氏學宮學成出來的名士占著清流半壁江山,沈恪此來宮中,是為廢帝請命,此時殺了沈恪,剛剛平穩些的形勢,只怕又要掀起更大的波瀾。
楊明軒嘆氣,“沈先生入宮, 好些讀書人自發候在宮外, 一是等結果,二是擔心沈先生出事,眼下這般時局, 如何對待沈家, 需得格外慎重, 重拿也得輕放, 還請陛下三思。”
言罷心下嘆息, 如若能爭取到沈家的支持,于穩定朝局上是一大助力,剛聽說容護衛是沈恪胞弟,他還思忖著容護衛居中調解,能緩和沈家與陛下的關系。
現在情況急轉直下,眼看是連轉圜的余地都沒有了。
外頭亂七八糟的流言崔漾也聽過一些,心下好笑,“不要對沈家抱有幻想,沈恪此人,面如佛子,頗有遺世之風,實則是個果斷金剛的內心,一旦他認定朕不該坐在這龍椅上,便絕不會手軟,沈熔的武功你也清楚,如若不廢,勢必成沈家另一大助力。”
楊明軒遲疑道,“可沈先生至今未娶,家中……”
崔漾抬手微壓,制止了他的話頭,“只是因為有婚約在身,出于責任供奉了牌位,至于終身未娶一事,他有書卷為伴,欲讓天下人少有所教,老有所依,哪里有什么功夫娶妻生子,守節二字,不知情人誤傳罷了。”
申興等人亦聽說過沈氏族學,沈氏學宮里的弟子離開書院前,都會帶著沈家的行資,選擇一個地方建蓋私塾,收弟子教學,時長達一年,教學成果納入學成考核,經年累月,受惠之人多不勝數,便是漠北窮鄉僻壤,偶爾也會聽百姓艷羨地嘆息,說要是沈先生的子弟能來這里辦學就好了。
一時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楊明軒嘆息,與這樣的人為敵,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崔漾倒沒什么意外的,吩咐楊明軒,“沈家的子弟為官者數千,遍布各州郡,一旦截斷運糧道,會有很多麻煩事,你去找于節,再聯系秋修然,讓他們務必小心。”
天色漸晚,崔漾叮囑申興,“宮中防備用不了這么多人,你分撥一半去查各營兵器,每一柄都要登記造冊,避免被有心人利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