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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和苦笑著嘆息一聲,父親曾說,和當權的沒道理可講,除非你比他更有權勢,他才愿意坐下來和你講道理。
那時她小,不懂這句話什么意思,現在明白了,只覺得一種深深的悲哀。
小龍團茶的事一出,她已把兩位夫人連帶管事媳婦統統得罪了,更要小心行事。裝病肯定不行,她沒錢賄賂郎中,反而會引起別人的疑心。現在也出了孝期,要是硬說不去,難免被當成拿喬,閑話只會多不會少。
悶在屋子里琢磨半天,總算讓她想出來一個不太高明的法子。
父親的本家也在京城,但關系十分惡劣,在她出生前就斷了關系。按父親的話說,“那就是一窩子狼,權當陌生人罷了。”
顧家在汴京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國公府應該也下請帖了,如果認出來不免尷尬,平白掃了大家的興致。
國公夫人拼著一口氣要壓二夫人一頭,絕不會讓親手操辦的花會出漏子,沒準會應了她。
顧春和悄悄打聽了一圈,明日世子不在,正好給國公夫人請安去!
第二天的天氣好得出奇,天空被清水洗過一樣,沒有一絲云彩,觸目所及,是一片純粹到極致的藍。
讓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乃至于聽田氏翻來覆去地說婆婆偏心,罵妯娌難纏,謝景明居然沒有煩!這耐心讓他自己都驚訝。
“好說歹說,就不是不讓我兒子去你那里,真是氣死我了。”田氏恨恨道,“還把他給挪出去,擺明了是不讓我們母子親近。說什么不可長于婦人之手,他蔡攸不是他娘養的?我呸!”
那一聲“呸”,聲如洪鐘,響若雷霆,簡直是震天動地,氣勢非凡,活生生的“一個唾沫一個釘”。
謝景明虛虛掩住嘴角,待那抹笑意消失了,淡淡道:“玉哥兒看著太弱了,猛地去了軍營恐怕受不住,緩緩也好,老夫人的顧慮十分有道理。”
“你也忒好性兒了,慈不帶兵,義不養財,你這樣可不行,叫人算計了也不知道。”
謝景明微微挑了挑眉,仔細看了田氏一眼,她一本正經,這話的確出自她的本意。
這位姐姐,有點意思。
于是他也應景附和道:“沒錯,我也覺得我性子太好了。”
“還有更讓人生氣的!就我們家來的那個什么遠方表姑娘,長得狐貍精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纏著玉哥兒,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貨色,一個外室女,也配得上我兒子?做妾我都不要!”
又是一聲氣勢恢宏的“呸”。
謝景明低頭笑了下。
“你笑什么!”田氏有點不滿,“我都快愁死了,玉哥兒一天去她那里八趟,比給我請安還勤快,有了好東西也是先給那狐媚子送過去,那個殷勤,還沒娶媳婦呢,就先把娘忘了。”
謝景明說:“老夫人最重門風,怎么會收留外室女?”
“嗨,這話說來可就長了。那狐媚子的娘姓陸,是老夫人的遠方表親,聽說還在國公府住過一陣子。她和顧家大郎青梅竹馬,本來親事都定了,就等著春闈后完婚,結果結果陸家犯了事,男丁抄斬,女眷罰沒教司坊。”
田氏“啪”地一拍手,“如果要臉,就該自裁!可陸氏愣是厚著臉皮活下來了,還世家女呢,真不嫌丟人。”
謝景明倒是不以為然,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活著才有翻盤的機會。不過他什么也沒說,就靜靜聽著田氏說話。
“顧家大郎也是個蠢的,偏放不下陸氏,不知花了多少銀子,欠了多少人情,才把陸氏從那腌臜地兒撈出來。卻也因陸氏和家里徹底鬧翻,被顧老爺逐出家門不說,還一紙訴狀告到開封府,以忤逆大罪除去了他的功名。”
田氏說起別人家的事來,那是眉飛色舞,聲情并茂。謝景明支著腦袋,竟也聽進去了。
“他不到二十就點了探花啊,你說傻不傻,為了個女人自毀前程,如今可好,陸氏死了,他貧困潦倒不知所蹤,我看純粹是自找的。”
田氏撇撇嘴,眼神十分不屑,“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倆根本算不得成親,那姓顧的狐媚子不是外室女又是什么?還在府里擺表姑娘的排場,又嫌茶不好,又伸手要衣服首飾,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配不配!”
謝景明漫不經心說:“這有什么犯愁的,給她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嫁了,玉哥兒那膽子還干不出強搶□□的事來。”
第5章
田氏眼睛發亮,一拍大腿道:“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還是你聰明,哎呦好弟弟,要是沒你,姐姐可怎么辦啊。”
謝景明不置可否,見田氏開始盤算合適的人家了,一時無話,便慢慢踱到廊下透透氣。
仲春的風懶洋洋地走過院子,不知名的花香彌漫開來,空氣里似乎醞釀出一種不可捉摸的醉意。
綠煙在楊柳枝頭蕩漾,碎花如雨般飄落,一個女子從雋妙無比的春景中走來,滿院的春光都隨著她流溢并閃動了。
有那么一瞬間,謝景明放輕了呼吸。
“你是……顧娘子?”
顧春和怎么也想不到有外男在,一抹緋紅倏地從皙白的臉頰透出來,悄悄暈紅了眼梢。她想趕緊避出去,又怕人家笑話她不懂禮數。又窘又羞,舌頭就像打了結,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怎么不說話?”謝景明下了臺階,小姑娘低著頭,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一截脖頸。
細長,柔軟,象牙一般光潔,弧線優美,是恰到好處的柔順和嬌怯。
“抬起頭。”
久居上位,說話自然帶了一股威壓,聽得顧春和渾身肌膚都收緊了,頭反而低得更深,不過總算是開了口,“不知有客在,實在對不住,驚擾您了。”
謝景明笑了聲,“前幾天還叫我舅舅,今天就裝不認識?”
誒,舅舅?
顧春和下意識抬起頭,面前的男子和田氏有幾分相似,但五官更為凌厲,偏臉部線條流暢精致,襯得他整個人的攻擊性沒那么強了。
尤其他笑起來,明亮又柔和,讓顧春和忍不住想,攝政王應該是個溫和的人,初見時的深沉孤傲,全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