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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最后在回山的路上進了望樓的嘴里,又化作裴怡舌尖上的甘甜滋味。身后綴著的尾巴在莽莽山林中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只能等待他們下一次相攜出現在城鎮中。
但是在女帝登基,冊封太子的旨意傳到南疆的時候,裴怡和望樓也終于無法置身事外。
由玄羽司和定遠軍協同來到南疆的人馬和裴怡單獨見了一面,望樓等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等到裴怡出來。
在和裴怡飽含歉意的目光對上的時候,望樓就什么都沒有說過。
回山間小樓收拾細軟的時候,他沒有說話。上了馬車只有他們兩個人相對而坐的時候,他還是沒有說話。
裴怡幾次想開口,但是望樓總能提前察覺到她的意圖,刻意轉過臉去,一點機會都不給她。
等到一路出了南疆地界,在萬州邊界下榻之后,望樓換下了南疆的服飾,從玄羽衛那邊的內侍官處要來了件內侍服,打散發辮束起了冠,裴怡才總算確定他的沉默寡言是為了什么。
“其實……你可以不隨我回去的。望樓,那是我自己要做的事,你不必勉強自己。”
夜闌人靜,裴怡坐在床邊,對著望樓的背影勸道。
“回去吧,我保證等到定遠軍不再需要我,等到陛下安定了朝局之后,我就回南疆找你。”
她只顧著端王有反心,會打著匡扶正統的旗號和定遠軍中野心勃勃的部分人馬一齊作亂,把她的孩子也扯進亂局之中,所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魏懷恩遞來的橄欖枝。
何況定遠軍特地帶來了幾位統領的親筆信,誠懇邀她前去穩定軍心,也為了魏安星太子之位的安穩。她本就是將門之女,比起端王那個草包來,區區定遠軍之主又有什么做不得。
只是,她忘了,她可以不做端王妃,她可以沐浴皇恩,做個威風的女將軍,但是望樓不行。
一日為奴,終生不得解脫。他在內侍名單上寫著名字,今生今世都要因為這個閹人身份飽受白眼。
或許從前深陷內院不得自由的時候,望樓是她堅定的盟友。但是女子如今有了一個女帝可以依仗,閹人們卻出不了一個太監皇帝給他們正名。
天塹無涯,她怎么能把他從無憂無慮的南疆山林中拉回他的地獄,她怎么能這樣對他?
“……回去吧。”
望樓閉上酸澀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一臉哀戚的裴怡。
“不。”
她總覺得望樓的眼睛像蛇,總是冷冰冰地琢磨著怎么把人整個吞下。可是現在許是窗外月光太亮,映得他的眸子如湖似海,藏著無盡暗流和掙扎。
“你不能獨自一人去闖那龍潭虎穴。怡兒,我得陪著你。”
他的手上瞬間多了幾只奇形怪狀的蟲子,猙獰的模樣讓裴怡脊背發麻,它們卻在望樓手上順從聽話。
他會蠱術,也會蛇語,她知道。有他襄助,她確實更有信心收攏人心,坐穩位子。
“不必……”
但是裴怡堅定地搖頭拒絕了他。
“你該回南疆,那才是你的家,我不需要你為了我去忍耐,更不需要你逼自己穿這身衣服。”
回去吧,望樓。如果你在京城遭受的是比我痛苦百倍的不自由,就別再為了我重回樊籠。
望樓抬手解開了衣襟上的扣子,裴怡以為他終于聽進了她的勸,要脫了這身內侍服離開。雖然心頭失落萬分,但她不后悔讓他離開。
裴怡視線向下,看著他的衣袍逶迤落地,不想他還在繼續,上身連里衣都落在了地上。
“你……”
裴怡的話音在看到他胸膛上縱橫的鞭傷刀傷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段時間即使朝夕相伴,他們也不曾同床共枕過,她更是不曾見過哪怕一次他衣衫不整的模樣。
原來他的衣衫之下……竟然藏著他最難回首的過去留下的證據。
“我這樣的人,早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他居然還能笑出聲,只是笑意半絲都不達眼底。
“怕了嗎?”
裴怡一寸寸看過他身上的傷疤,最后對上他似有萬語千言卻保持緘默的眼睛。
她知道他想說什么。
我沒有家,我也沒有歸處。
閹人只有主子,我只有你。
你要我到哪里去?
他們之間隔著的最后一層窗戶紙,是望樓卑微的尊嚴。現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怎么還會推開他呢?
“哈哈哈……”
裴怡噙著眼淚笑個不停,原來他們都是孤家寡人。
望樓像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無措地被她緊緊抱住。
因為她貼在他的心口問他:
“你知道我不會怕也不會嫌棄你的,所以你說這話,是不是想讓我現在抱你、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