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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大通鋪的客人,客棧是不會把熱水送來的,只能自己去廚房那兒打水,而今隆冬時節,稍微去晚一些,熱水早被搶光。
蘇小轍準備好了熱水,再去買早點,然后叫醒林越。
同一間的人都不無羨慕的說,林越,你看看你弟弟,對你是真好。
蘇小轍為了行動方便扮了男裝。原先看古裝劇的時候蘇小轍和蘇小舟吐槽古代人都什么眼神,換個衣服就不知道男女。現在輪到自己身臨其境,蘇小轍才明白,不是看不出來而是根本沒人信,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如陶二嬸那種是少之又少的個例。
起先他們還吃得起一人兩個肉包子,后來就成了一人一個肉包一個饅頭,而現在,他們倆每天吃著饅頭就清水。蘇小轍把荷包里的銅錢都倒了出來,數來數去,還是兩百三十六個。
再這么下去,就連大通鋪也快住不起了。
蘇小轍看著銅板發呆,如果多數一遍就能多一個銅子兒,那該有多好。她天天上街轉悠,想找點零活兒干。但賣力氣的活兒干不了,她又沒有一技之長。轉來轉去小半個月了,就是沒找著合適的。
蘇小轍感慨,別說什么百無一用是書生,壓根就是百無一用現代人。她學的那些知識,考的那些證,什么英語四級,人力資源,會計資格證,放到了這個時代一點用都沒有。
這天晚上,蘇小轍借了客棧的廚房熬了點粥,林越那碗粥底下,她藏了個荷包蛋,然后端到大通鋪去。
外頭下著雨,陰冷陰冷的。往常出去賭牌尋樂的人都縮在大通鋪里,這晚上格外熱鬧。
吳大叔端著碗面過來,搭訕,“吃什么呢?”
蘇小轍沒吱聲。
吳大叔問,“你們倆是在籌活兒吧?“
蘇小轍喝粥。林越回答,“是的。”
吳大叔說,“我就在碼頭上當挑夫,你要是找不著合適的活計,不如就過來干這個。”
林越還沒說話,蘇小轍低聲說,“不行。我哥哥身上有傷,干不來這些。”
吳大叔也不生氣,笑笑的說,“我不知道這事兒,那蘇兄弟,你好好養傷。”
寒暄幾句,吳大叔便離開。
林越對蘇小轍說,“其實我可以試一試。”
“不行,你的傷剛好,”蘇小轍小聲說,“而且,他為什么要幫我們。”
林越看著蘇小轍,嘆了口氣。
自從離開來安鎮之后,蘇小轍對于這個大周朝的人多了一層隔膜。她在心里告訴自己,在這個世上,自己能相信的人只有林越。
灤水鎮是靠碼頭繁榮起來。每天多有百艘,少也有四五十艘貨船駛進碼頭,船夫下錨泊船,搭好了跳板,就有挑夫挑著空擔子上船,裝滿了稻子或是桐油或是磚瓦,一擔擔的下船,或是運到鎮上的大戶人家里,或是運到某家南北商行里,挑夫這行當不挑人,不問出身,不看保紙,只要有力氣就能上。
眼看錢光出不進,荷包一天比一天癟,林越最終是說服了蘇小轍,拿起了扁擔。
那天晚上,蘇小轍悄悄的躲在被子里哭。
她心里委屈得不行。
林越那是什么人?
香港紅磡唱過歌,北京五棵松上過臺,那是一百一千盞燈照耀過的大明星。
她怎么能讓他干這樣的活兒?!
林越的聲音在被子外邊響起,“小轍,怎么了?”
蘇小轍吸了吸鼻子,讓聲音盡量裝得正常,“沒事。”
林越拍了拍被子,小聲道,“快睡吧。”
蘇小轍嗯了一聲。
林越擦過了臉,吃過了早飯,她送他去碼頭。
林越對蘇小轍說過很多次,你不用起那么早。
蘇小轍說,現在是你掙錢還是我掙錢?你在外頭那么辛苦,我起早點兒又怎么了。
林越說,你看看你,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蘇小轍哎呀一聲,捂住面頰,羞赧的說,林越大大,你太會說話了。
林越知道蘇小轍是故意打岔,可還是哭笑不得。
事實上,蘇小轍是瘦了,腰上一圈小肥肉徹底揮手跟她說再見,原本有點肉肉的面頰瘦得下巴尖尖,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黑眼圈,如果蘇小舟看見了肯定說,哇靠小轍,你這個煙熏妝太棒了!
天越來越冷,吳大叔嘀咕,至多半個月,這河就得凍上了,到時候船只不來,咱們就麻煩了。
蘇小轍把洗好曬干的衣服收拾起來,看著天色暗了,便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離開客棧去碼頭等林越。
河流在暮色之中流淌,像一匹暗青色的綢子,船行過去,便在這匹綢子上剪出一道波紋。波紋倒映岸上亮著的一排燈籠。水波是亮的,河川是暗的,兩道波紋發著亮,朝兩邊泛開,緩緩迤邐而去。
蘇小轍站在燈籠底下。
再往前是個坡,翻過了那道坡,路的盡頭是碼頭。
蘇小轍的視線就像飛倦了的鴿子停在枝頭那樣,安安靜靜的停在坡道上。
挑夫們每天放工的時間不定,得等最后一班船卸完貨,各自拿了一天干活的籌子,三三兩兩的回家,走在前頭的人看見了蘇小轍,并不覺得奇怪,他們都知道林越有個弟弟,不管刮風下雨,每一天都來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