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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如許笑笑,誰家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寶兒,她不在背后說人家孩子的是非,便將話題轉過來,說:“你家歡歡教育得也很好,文文靜靜的,長得好看嘴巴也甜,很招人喜歡,會背那么多詩,會唱英文歌,真了不得!”
黃麗梅這輩子有很多遺憾,沒有上過大學就是其中的一個。當年恢復高考時,她也想去參加的,可她是在職干部,沒有報考資格。所以她就把自己的愿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希望孩子能夠幫自己實現愿望。女兒還小的時候,她在外地,女兒跟著爺爺奶奶爸爸在京市,她鞭長莫及,等調回了京市,她立刻把教育女兒的權利抓回到自己手中,開始嚴格的教育培養。
顏如許說的會背詩,會唱英文歌,正是黃麗梅這幾個月精心培養下的成果。她以過來人的身份跟顏如許說:“小孩子的學習,就得從小抓起,你看古代的大文豪們,哪個不是三四歲就開始啟蒙的?我都覺得我們家歡歡被我給耽誤了,她爺奶什么都好,就是對孩子的要求太寬松了!你們家康康這個年紀正好,早點開始學習,就早早站到了起跑線上,等發令槍一響,我們孩子就能嗖的一下跑出去,比別的孩子快了一大截!”
黃麗梅說著,有些羨慕,又帶著些暴殄天物的意味說:“我除了語文之外,其他科目都教不了,得給孩子報班請家教,你可是清大高材生,能自己教孩子,這么好的條件,可別浪費了。”
顏如許點點頭,今天看到了歡歡,她確實有點觸動。
歡歡來到辦公室后,先展現了一波才藝,流利的背誦了兩首唐詩,然后又唱了一首英文版的《一閃一閃亮晶晶》,還背出了20以內的九九乘法表,一下子就把顏如許給鎮住了。
要知道,康康現在每天在家里頭只知道傻吃憨玩,愛畫個畫也是憑著他的興趣自己亂畫,偶爾看圖畫書時好奇,認識了幾個字,也是今天記得明天忘的。在幼兒園里,老師也不會教他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真東西,就是哄孩子帶著玩,頂多就是念念兒歌,做做游戲什么的。
萬一等康康上學了,班上其他孩子都和歡歡似的,早早就站在了起跑線,自家孩子卻還在二里地外徘徊,那孩子豈不是得加快腳步奮起直追,孩子反而會更累吧?而且別的小朋友懂那么多自己卻什么都不會,不知道會不會傷孩子的自尊心,產生自卑感。
他們是希望康康這輩子都活得輕松愉快,但如果只是因為想讓康康過個愉快美好的童年,而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讓孩子受挫,這對孩子也是不公平的。畢竟孩子還這么小,他自己知道些什么?還不是家長怎么安排怎么是。
顏如許覺得自己以前可能想偏了,得就孩子教育問題跟孩子爸爸好好商量下了。
“……我公婆家鄰居小男孩,才10歲,在少年宮學的彈鋼琴,他們家傾家蕩產的給孩子買了架鋼琴,每天雷打不動的練琴,從放學回來就讓孩子練,一直到8點才讓吃飯休息,要不是鄰居們嫌他們吵,他們能讓孩子練到12點去。那孩子練琴時他爸就在邊上陪著,孩子要是走神不專心,一教鞭就抽上去,聽孩子奶奶說,孩子后背上經常是青一道紫一道的。”
黃麗梅說著,也覺得有些不忍心,道:“這家長也真是狠得下心,我是不行,下不去手,但是你說,以后要是咱們孩子同學都是這樣的家長教育出來的,咱們家孩子能有優勢嘛!”
江韻嘆了口氣,忍不住插嘴:“這也太可怕了,聽了這些我更不想結婚了,總覺得結婚之后煩心事兒更多,又是婆媳關系,又得糟心孩子都教育,唉,還是一個人逍遙自在。”
江韻在上次和紅星廠的聯誼會上沒遇到合適的,不過后來市總工會的徐大姐幫她介紹了一個。兩人相處了有一兩個月了,對彼此的條件都還算滿意,已經開始考慮結婚的問題了。但是她一想到要和一個男人結婚,以后都要生活在一起,她就心煩和慌張,心里頭像是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一樣,呼吸不暢通,讓她老想嘆氣。
她的心情沒辦法和任何人訴說,家里人這些年為了她結婚的事情,都快愁白了頭發,自從她談了這個對象,她爸媽眉頭都舒展了許多,腰板都比原來更挺直了,整天把她對象掛在嘴邊,整天興沖沖地幫她準備嫁妝。
即便是說了,她的家人也理解不了她的焦慮,只會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是,能找到這個對象已經算是撞了大運了,為此,她媽媽還帶著禮物專門去感謝了徐大姐。江韻想,如果她真的敢和家里說她不想結婚,大概父母會立刻跟她斷絕關系,把她趕出家門。
原本顏如許是結婚又離婚的,也算是單身,和她還能夠同病相憐、互相作伴,可是自從鳳凰嶺那次,她瞧見了顏如許和那個男人相處的情形時,便知道,以后自己就要形單影只了,她的壓力就更大了。
老夫老妻的黃麗梅,新婚燕爾的顏如許,她都非常羨慕。她也想像他們那樣,有人相伴,夫唱婦隨,遇到了刮風下雨天,有人能撐著一把傘來接自己下班,可為什么,一想到要和那人結婚了,心情就如同上墳一般都壓抑呢?
她也理解不了自己,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那個人都足以配得上她,是她這幾年來碰到的條件最好的男人了,她想自己可能真是有病。
江韻說完那句話,就皺著眉頭,看著寫了一半兒的稿子發呆。所以也沒有聽到黃麗梅的問話。
黃麗梅叫了她一聲,她才如夢初醒一般。
顏如許不由得問她:“你最近是怎么了,臉色也不太好,老是心不在焉的?”
江韻笑了笑,說:“沒事,就是昨晚沒休息好。”
“哦,要注意多休息。”當著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顏如許也沒有深問。
在江韻看不見的地方,黃麗梅往她這個方向努努嘴,意思是她肯定有事。
顏如許點點頭,心里頭想著,得找個時間問問她,要是有能幫忙的地方得幫她一把。
話說回來,除了黃麗梅之外,辦公室里其他幾個人情緒好似都有些不對。
江韻就不說了。那個韓梅,很是有些捉摸不透,一會兒一會兒的,就好像是精神分裂似的。一開始分到他們辦公室時,人蔫蔫的特別老實聽話,出了林雙月的事情后,她整個人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的,到后來某一天又忽然態度大變,變得囂張跋扈,不把領導和同事放在眼里,言語多有冒犯。那段時間顏如許忙著結婚,還叮囑江韻多多關注韓梅,還沒等發現她態度大變的原因,她就又變回來了,變成個老實聽話,貌似單純無害的實習生。
這一系列的變化,真是讓顏如許云里霧里的。不過韓梅現在老實得很,工作能力也不錯,顏如許倒也沒再想著把人調出去。現在多了黃麗梅這個得力干將,韓梅也上手了,他們欄目的工作就輕松了許多,所以多增加一期增刊,也沒讓他們增加多少工作量。
韓梅刷杯子回來,邊走邊甩著杯子上的水,剛剛出去刷杯子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她想好了挽尊的話術,她笑了幾聲,說:“茶垢真不好洗,我這人不愛喝水,這還是上回從陳陽那里勻出來的茶水,我喝了一口就沒喝了,屋里暖氣太足,才放了一天就干了。”
黃麗梅接話說:“所以呀,茶根得及時倒,杯子得及時刷。就跟臟衣服似的,換下來及時洗就好洗,要是偷懶擱幾天,那衣服上的污垢就滲進衣服纖維里頭了,擱再多的胰子也白搭。”
一直默不作聲的陳陽忽然開口:“黃姐,您這話特別有哲理。”感情也像是污垢,越陷越深。
韓梅沒有挽尊成功,反應又挨了黃麗梅一頓暗諷,更令她生氣的是陳陽還捧了她的場!韓梅好不容開闊一點的心胸又開始發堵,她怒瞪著陳陽,希望陳陽能看到她的怒火,知道她生氣了,可陳陽在審閱手中的稿子,根本就沒有看她。
韓梅只能朝著他的后背翻白眼,然后使勁兒地拖動著椅子,憤然坐下。
陳陽和韓梅的不尋常之處,辦公室其他三個人都看在眼里。黃麗梅和顏如許都是過來人,對男女之間的感情都不陌生,江韻雖然還不知道愛情的滋味,但或者三十多年,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跑。但他們三個人楞是沒看出來陳陽和韓梅到底是什么關系。
要說兩人在談戀愛吧,也不像,陳陽對待韓梅沒有像是看待愛人的眼神或者動作,但說不是談戀愛吧,有時候韓梅對陳陽說一些曖昧的話,或者做一些親近的動作,陳陽也并不避嫌。
陳陽這段時間也改變了很多,人變得成熟、穩重了許多,不像是初來時那樣愛說愛笑了。鳳凰嶺之后,他就徹底斷了最后一點對顏如許的心思。他猜出了那晚站在暗處跟他談話的男人是誰,后來也打聽了男人的身份,不得不說,陳陽自卑了,他想,要他是顏如許,也會愛上那樣的男人,而不是自己。
顏如許眼神、肢體上對這個男人的依戀、愛慕簡直要化成文字,寫在臉上,陳陽心里頭酸酸楚楚,但卻也釋然,輸給這樣的男人,他也不算太冤。
這一場暗戀,他沖動過、自厭過、后悔過、痛苦過、消沉過……雖然他暫時還不能夠像普通同事那樣坦然地面對顏如許,但他相信,這只是時間問題。
羅敷有夫,他也將會有他的妻。
但絕對不會是韓梅。
他知道剛剛韓梅那句話,只要有人接個話茬,哪怕是嗯嗯的答應兩聲,就會把韓梅摔下去的臉給接回來,可是他不愿意那么做,他恨不能趕緊跟韓梅撇清關系呢,每次看到黃麗梅那在他和韓梅身上來回打轉的戲謔眼神,他就渾身難受。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想去看看顏如許,看看她是不是一樣的眼神,雖然他已經不再肖想顏如許,可要是被她誤會他和韓梅在談對象,會令他非常的羞恥。
但每次,他從顏如許那里看不到淡漠之外的任何情緒,他又會不自覺的失望。
報社同事們私下里經常討論顏如許,同事們都說,顏如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說她二婚之后跟枯木逢春似的,滿眼春風,重新變成了青春活力的小姑娘。但陳陽不這么認為,顏如許對他的態度始終如一,冷漠又冷靜。
中午,黃麗梅、顏如許各自帶著孩子,連同江韻三個人提前下班去了食堂。今天中午在食堂吃飯的人會比較多,再加上兩個孩子都叫喊著餓了,他們就決定提前去一會兒。江韻也叫了韓梅和陳陽,不過兩人推說還不餓,沒跟著一起快來。
等他們走出去,韓梅小聲跟陳陽嘟囔:“誰要和這幾個老婦女一塊去?兩個小崽子鬧哄哄的,煩都煩死了,哪兒還吃得下去飯!”
韓梅說完,還笑嘻嘻地推推陳陽的胳膊,“你說是不是?”
陳陽起身穿上棉服,轉身出門,也沒有看韓梅,說了一聲:“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