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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江項禹而言不是,他的人生中少有見到溫暖記掛,親人尚且想不起他,何況陌生人?
他曾經(jīng)跟了小姑娘好幾次,想要報答,但是又不敢出現(xiàn)。
如果沒有日后的相逢,這段故事也就戛然而止,不過是某個男孩子少年時遇到的,少的可憐的慰藉,待以后光陰遠去,他可能也不會記得小姑娘的臉,小姑娘的聲音,只會記得這份溫暖。
但江家出事了,意外走水,主母和幾個孩子都沒了,家里沒了男丁,無以為繼,沒辦法,江元冬便將放養(yǎng)在祖宅的江項禹接到了京城,當時江項禹已是少年。
他再次見到了晉薇。
這次就比較有戲劇性了,少女晉薇遇到麻煩,江項禹出頭幫忙解決,晉薇早已忘了當年幫助過的小男孩,小男孩也并不知道當年的小姑娘會長成這么漂亮的少女。
遇到的這個麻煩不怎么光彩,晉薇不好意思留真名,江項禹剛剛被接到京城,家里家外盯著的人很多,也并不想出風頭,便只說了個排行小名。
京城不小,可兩個人就是有緣分,自此之后見了好幾次,性格中有反差和互補,在家初見的好感,很容易情竇初開,心生綺念。
少女與印象中的小姑娘慢慢靠近,越來越像,終有一日,江項禹看到了當年戴在小姑娘身上的玉佩,問她,她說本就是自己的,自此,像是命運的牽引,少年一頭扎進了愛河,再不能退。
命運總是無常,在二人經(jīng)歷很多誤會,互相傾吐心聲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最大的誤會竟然是名字,他們的身世并沒有問題,可少年的妹妹,少女的兄長,早因青梅竹馬定了親,兩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不會再接另外一樁親事。
前路可見的艱辛難過。
長輩并不同意這樁親事,并且覺得丟人,試圖分開二人,將所有壓下去,少年一路成長從未被優(yōu)待,這次仍然被打壓,他并不意外,因為這好像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人會憐惜他,除了晉薇。
他第一次沒有屈服,沒有算了,他反抗的很激烈。
晉薇從小到大都是個懂事的孩子,這次卻生了反骨,因為在她看來這事有難度,卻并不是什么絕對不允許的卑劣行為,她只是心儀一個少年,二人光風霽月,到底有什么錯?
“……但是后來就不行啦。”白婆婆搖了搖頭,“很難撐下去的。”
夜無垢:“他們自己堅持不住了?”
白婆婆垂眸,映著風中的花枝:“少年人情熱赤誠,有情飲水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縱使全天下阻攔,也要披荊斬棘,志氣是很遠大,可有多少人,能抵得住全天下阻攔?”
“父母將你養(yǎng)大,你當真能舍棄雪原?生恩怎么算,養(yǎng)育之恩怎么還?嘴上說的再硬氣,你真能過得了自己的良心?”
“過日子不是風花雪月,柴米油鹽的消磨,熱情的減退,你真的能撐得住時有郁氣的爭吵?吵一次可以和好,兩次也可以,三次四五次到最后都數(shù)不清了……分房而睡時,可會覺長夜寂冷,有那么一點點后悔和不甘呢?”
“有一個人有那么一次的不堅定,一點點,就會引來對方的失望,失望的種子發(fā)芽,會有猶豫,會有犯錯……很多時候,讓你覺得對方陌生的瞬間,不是時間或付出與否,而是兩三件不能挽回的事。”
朝慕云聽著老人的話,眼前似乎能勾勒出這對情侶相處時的畫面。
從兩小無猜,到情竇初開,情熾之時,眼底只有彼此,哪怕只是錯肩時一個對視,短暫視線相撞,都會覺得甜蜜……他們是赤誠的,是投契的,在最該被祝福的年紀,卻一步步被世情裹挾下,終成陌路,著實讓人難過。
有情人的故事,聽起來總是隔了層紗,感覺波折出處,又像千篇一律,話本子里都有,但當事人其實各有各的苦,只是晚了一步,就晚了一輩子。
換作別的人丁興旺的家族,甚至不用改名換姓,稍微注意點,或住的遠些,有些事不是不能解決,但晉家俞氏寡婦持家,最重要的就是名聲,最不能犯的錯就是規(guī)矩,否則以后的事都不好辦,人脈也不好發(fā)展走動,俞氏必會嚴防死守,而江家就只有這么一個兒子了,成親大事,是結兩姓之好,都拴在一家算怎么回事,必定也不會允。
白婆婆有很多話沒說,表達隱晦,但朝慕云聽得出來,當年的江項禹和晉薇,反抗的相當激烈,甚至有可能私奔過,但日子可能并不那么好過,世人的眼光,生活的不易,家人的追找,每一樣都不是那么好應對的。
這還是尚未成親,如果成了親,孩子怎么辦,和他們一起隱姓埋名么?如果孩子被欺負,被辱罵,他們怎么解釋?孩子都有家族長輩走動,不管愛恨,說出來都是一大家子,可他們的孩子注定孤苦伶仃,沒有依靠,再往后想一點,孩子以后長大了,怎么說親?
有些事你沒想,不在意,它可能不是個問題,但你一旦想了,在意了,問題越滾越大,會越來越讓你害怕,讓你覺得無法應對。
“晉薇出嫁之后,二人便再無聯(lián)系了?”
“我知道外頭在懷疑什么,”白婆婆道,“但我可篤定告訴你,他們之間清清白白,都是好孩子,從未有逾矩之舉。”
她嘆了一聲:“情自是難斷的,越了解,對方越優(yōu)秀,就越忍不住被對方吸引,我不能說他們之間現(xiàn)在沒有情愫,反而他們惺惺相惜,是世間最了解彼此的人,哪怕到了今日,若對方有難處,他們仍然會愿意為對方付出努力,但更多的,不可能。”
夜無垢微訝:“竟然男人君子,女人也貞烈?”
這都不是簡單的情愛了,是知己,也有義氣,女人忍得住也就算了,男人竟然也忍得住?
朝慕云看著白婆婆:“晉薇丈夫之死,官府去查,皆諱莫如深,婆婆可知曉些許?”
“那是個意外。”
白婆婆似乎看出了朝慕云冷,給他添了熱茶,讓他捧在手中:“我不知史晉兩家為何結這個親,同在京城,低頭不見抬頭見,若我是俞氏,就算想結門好姻親,也會盡量為女兒尋個稍遠些的地方,遠離口舌是非,但偏偏就結在了京城,互相想打聽些什么,都不太難,妻子的是非,情思是否系于己身,別人不知道,身為丈夫的人豈會不知?”
“偶有一次在外面被調侃,飲了悶酒,又遇到了當事人江項禹,史家小子就同他發(fā)生了爭執(zhí),打了一架,江項禹從小是有分寸的孩子,就算打架,也不可能下手太重,當時眾人拉開,兩個人都是沒事的,可后來史家小子回去,就染了風寒,明明平時沒病沒災,身子康健的很,丈夫也去看過,絕對不存在什么嚴重的外傷,或陰毒下毒之法,就是個意外,可就是一場風寒,史家小子死了,你說史江兩家,會不會有仇?”
“那是得有仇,”夜無垢搖著扇子,“沒準史家看晉薇這個兒媳婦都會不順眼,把賬算在她身上。”
朝慕云自也更懂,所以齊氏和晉薇的婆媳關系也更微妙。
那本案中另一個仇恨點就出來了,齊氏對江家,是存在仇恨的,她就這么一個兒子,平時活蹦亂跳好好的,突然死了,大夫再說無有任何異樣,她也很難不陰謀論。
但是她丈夫呢?
朝慕云斂眉:“您對史明智,可有了解?”
“沒見過,”白婆婆搖了搖頭,“只知道他是個很會鉆營,又膽子略小,有色心沒色膽的人。”
好色?
朝慕云幾乎立刻想起晉薇莊子房里,那個她非常討厭,用針剪戳爛的男人荷包。
“他對晉薇……”
只四個字,白婆婆就意會了:“反正不會做真正的惡心事,口頭說幾句,算得了什么?誰還跟一個老頭計較?”
朝慕云瞬間懂了,死者史明智這個‘愛好’,引來的恐怕不只是晉薇的厭惡,還有對晉薇十分看重的,江項禹的仇恨,以及妻子齊氏的不滿。
白婆婆見兩個人若有所思,又道:“若是信我老婆子,你們就別在那些所謂的私情之事上下心思了,什么都是懂事的孩子,縱心有牽念,也是發(fā)乎情止乎禮,據(jù)我所知,他們從未有私會過,最多就是同在京城,不小心在人多的機會偶遇,說兩句話而已。”
不見面,不說話,相思難熬,見了面,說了話,相思更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