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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上官對他似乎特別感興趣……可惜對方戴了面巾,臉能看到,細微表情變化卻難看清。
朝慕云眉梢微抬:“見上官不準攜兵刃,也不允帶銅板?”
“本官見你轉動過此物,”鞏直晃了晃手中記錄消息的宣紙,仿佛心神全系于命案,系于嫌疑人,“可能將它交給本官看看?”
“當然。”朝慕云干脆地把銅板遞給他。
于他而言,有用的是常年破案的思維邏輯,腦子里的知識,熟練運用的技術,而不是道具本身,這枚銅錢只是銅錢而已,隨便別人驗看。
鞏直將銅板捻在指間,又透燭光看了看,未有任何發現,很快把銅板還了回來。
“你可知堂官面前,偽供禍亂,試圖混淆官府視線,阻礙案件偵破——是何罪責?”
朝慕云眼睫微斂,重新將銅板攥在掌心:“我以為方才表現,已經能讓大人看出——我有用。”
鞏直唇邊笑紋意味深長:“那這點可不夠。”
朝慕云抬眸:“因一時不慎,引來的所有不良后果,我愿一應承擔,但盡我所能襄助破案,亦是我所愿,還望大人考慮。”
“哦,”鞏直話音疏淡,“看來是有懷疑的人了?”
“不確定,但本案兇手的作案計劃,一定很巧妙——”
朝慕云墨色眸底映著鞏直倒影:“本案死者死亡時間,非是丑時,而是寅時,那日大人殿前假示,是想觀察嫌疑人,對吧?”
鞏直挑眉:“你們不是偷看了尸檢格目?還來問本官?”
朝慕云:“這個時間,薛談和樊正達可以互相驗證,薛談起夜,踢到了恭桶,樊正達被吵醒,還聽到了滴漏聲響,確定時間正是寅時,但他們的院子似乎離死者院子很遠;奇永年言自己夜醒,聽到了奇怪的風聲,可他的院子朝向剛好背風,是西面客院最安靜的;武僧嘉善,言夜間巡邏一切正常,換班值守也未曾發現異樣?”
鞏直看著他,淡笑不語。
朝慕云:“命案發生,各處都需偵查整理,相關人口供不可能一次性問完,昨夜大人雖服藥沉睡,睡前應該也交代了問話任務?這些細節,應該也了解的不少了?”
“你倒是會算計本官。”
“大人不說也沒關系。”
“不說,你也會知道?”
“大人英睿。”
“告訴你也無妨,”鞏直似乎被‘算計’到了,“嘉善有不在場證明,寅時正,他換崗夜巡,正逢值夜班的小沙彌拉肚子,略耽誤了一刻,這個時間有第三人為證,不可能出現串供撒謊行為。反倒是拾芽芽,對寺里情況熟悉,暫住香客不知如何避開守衛,她卻心中明透,她言在自己房間睡了一夜,但無人證,難以確定。”
朝慕云斂眉。
這里有個問題,朝浩廣是什么時候上的山,從哪條路來的,為什么這么多守衛愣是沒發現,當時沒有任何異樣,在事后,卻有人指正朝家公子來過?就薛談提供的信息,大概是有人看到了朝浩廣人影,記住了衣服特點,卻并沒有看清楚臉,遂他來頂鍋,薛談才只是愣了一下,沒有不接受。
“……有人說了謊,甚至在當晚鋪了路,有人在故意混淆視聽,不想惹麻煩,找出這個時間點的漏洞,結合動機,破案便不難。”
桌上新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人的視線,他墨黑眸底顯的有些朦朧,不甚清晰的眉梢眼角映著淺淡唇色,有種難以言說的破碎感,連修長手指都顯得過分細弱,經不起人一握。
他很不舒服。
可即便病體難撐,他坐姿仍然端正,脊正腰直,目潤神清,未有半點狼狽之相,如雨中翠竹,縱使疾風驟雨,也絕不彎折。
鞏直停頓片刻,拿起桌邊卷宗翻看:“黃氏自小掐尖要強,脾性不佳,閨閣中與手帕交多有齟齬,如今各自成家生子,小宴遇到也常有口角;待下人更多的是以威壓,而非體恤,家中下人多有怨言;與丈夫關系并不親密,需要與后宅侍妾勾心斗角;她年紀見長,顏色漸失,為奪夫君寵愛或尊重,需得做很多事,襄助丈夫,保護自身地位,才能為親子拼殺出一條路……她身邊環境看似普通,實則殺機不算少,為何她死在這里,而非別處?什么人會那么迫切,想馬上殺死她?”
話音落處,窗外有清亮脆響,好似風拂屋檐,吵醒了銅鈴。
朝慕云拉回思緒:“凡有兇案,偵查方向太多,不知如何取舍時,可觀目的。兇手的殺人動作里,藏著目的,而目的里,藏著動機,黃氏母女招提寺一行,必然觸發了兇手不希望發生的事,這件事,是什么?王氏母女為何觸發了這件事?她們此來,最大的煩惱和最想做成的事,是什么?”
鞏直微瞇眼,修長指尖落在卷宗上的兩個字:“相看。”
他若有所思:“黃氏著急促成這件事,因名聲對她及兒子已經很不利,不能再拖下去,冷春嬌不愿意,沒看上樊正達,母女二人本就有矛盾爭吵,冷春嬌逼急了,對母親會不會有殺機?”
朝慕云卻搖了搖頭:“不像。母女吵架,黃氏多有責罵時,冷春嬌并未回嘴,她還把屋里的糯甜點心全部送給黃氏吃——明明她才是喜食甜的那個。”
冷春嬌是有孝心的,雖與母親有矛盾,待家人的心意卻是誠懇的,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給母親,是期待對方嘗一口,有一句肯定的話,繼而也肯定她,若是有殺機要下毒,為什么要送自己喜歡的東西,送母親喜好的口味不是更好?
“可悲。”
鞏直唇角弧度略略勾出諷意:“家人把她當成工具,就差論斤兩賣了,她還如此,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朝慕云垂眸:“人之情感,本就復雜,難以理清。”
鞏直抬眉:“你理解她?”
“談不上,”朝慕云為搖頭,“未有同樣經歷,不能感同身受,但我想,她對家人有恨,也有難以割舍的愛吧。”
鞏直嗤笑一聲:“呵,愛。”
朝慕云抬眉,看向鞏直的眼睛,這雙眼睛沉邃如星海,仿佛藏著千山萬水,不欲與外人道,眼皮紋路繃得很緊,緊的都有些僵硬,想把整個人埋了起來,不給任何人看。
“啟稟大人,有新案件卷宗到!”
門口有皂吏拿來一疊宣紙,鞏直接過,迅速翻看,下令:“擴大現場勘察范圍,除院子外,山側也要看,排查更為細致人物關系,本官要知道他們在寺廟外的來往,各路口安排人守著,禁止無關人員通行,不可走漏消息,引東面香客恐慌!”
有條不紊,不怒而威,是普通人身上很難有的震懾之感,這便是官威。
迅速處理完,鞏直看朝慕云:“巧舌如簧,聰慧有佳,朝三公子,你最好真的與本案無關,否則大理寺牢房等著你,你跑不了。”
朝慕云疏淡拱手:“大人說的是。”
鞏直:“說了這么久,這也分析那也分析,看起來極有道理,接下來的確切方向呢?你可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