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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一瞬之間,整片荒野中的軍士都明白發生了什么。
或許他們當初與最崇敬的竟陵王分別之時,便已料到些什么。
此情此景更是超出李昶與謝之棠的意料。
他們萬萬沒想到李放為了讓大軍馳援蘭陵,竟然以身為餌重傷在慕容青蓮的手下,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李昶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悲是喜,是苦是澀……
他囁嚅著,想對眼前的紅衣女將軍說些安慰的話,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之棠開口道:“卓將軍,戰場之上死傷難免,請節哀順變……”他的神情,悲傷得恰到好處,可是眼神卻仿若嗜血的狼一樣發著幽亮的光芒。
卓小星心中無來由的一凜,不,她不可沉浸在悲傷之中。經過這短短的接觸,她已看出這位謝之棠絕對不是謝王臣那樣的儒雅君子。就算李放真的死了,她亦一定要將這十萬大軍安全帶回襄陽。
自己絕不可露怯,給對方可趁之機,她強抑心中悲憤,猛一提氣,一道清冷響亮的喝聲已響徹整個荒原:“哭什么哭,平白讓別人看笑話嗎?王爺只是墜江,還不定就死了。你們忘了臨別之前,王爺說過什么嗎?”
荒野之上哭聲一滯。
“今日李放與諸位并非死別,諸位請各自珍重,風雨之后,會有重逢。”
人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臨別之前李放的殷切笑語。
風雨之后,會有重逢。
對,王爺武功高強,機智無雙,又怎么可能輕易就死……
那哭聲慢慢停了下來。
卓小星再次提氣道:“傳我軍令,全軍造飯,一個時辰之后開撥,連夜返回淮陽。”
說完她復看向呆立一旁的李昶與謝之棠,下了逐客令:“王爺,竟陵軍一個時辰之后就會開撥。蘭陵之圍已解,我亦無意居功,如何向朝廷奏報但憑王爺的意思。此戰所有的俘虜稍后我會命人移交給貴軍,王爺要殺也好,要放也好,要慢慢審問也好,都與我無關。只是我需提醒王爺,萼綠華身為瑯嬛勝地傳人,更是將來的淮北王妃,定不甘心就此失敗,說不好就會卷土重來。我奉勸王爺,切莫貪功丟了性命,還是早日退兵回廣陵比較好,否則下一次就不一定會有這樣的運氣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去。
身后卻傳來一聲低喚:“卓將軍留步……”
“謝將軍還有何事?”
謝之棠道:“我聽說前柱國大將軍卓天來便是死于慕容傲的陰謀設計之下,龍淵劍修復后亦被慕容青蓮所騙得,可有此事?”
卓小星淡淡道:“是又如何?”
“如今竟陵王生死未卜,你們這一支孤軍即使回到襄陽亦毫無憑恃,更何況沿途之上恐怕少不了慕容青蓮的圍追堵截。”
卓小星冷冷道:“哦,謝將軍又有何高見?”
謝之棠緩緩道:“不如卓將軍與我們廣陵王聯手,你我合兵一處,憑我們三十萬大軍,齊心北伐,定可重新奪回龍淵劍,光復舊都,殺死慕容傲為卓老將軍報仇。將來我們廣陵王若是登上王位,定然不會虧待卓姑娘……”
“這是謝將軍的意思還是王爺的意思?”卓小星轉頭望向廣陵王李昶,臉上帶著淡淡的譏誚之意。
李昶聽聞李放重傷墜入淮江的消息,心中猶自恍惚。他對李放素來唯有敵意,從未有過兄弟之情。乍聞李放為救援自己而死,心中難免唏噓,但也只是唏噓而已。聽到卓小星問自己,以為她有意于謝之棠的提議,終究是向往皇位的權欲之心占了上風,他思索片刻之后道:“聽聞你們卓家本來是大周世襲罔替的鎮國侯,本王可以承諾,當來我若登上皇位,必會為卓家恢復爵位,卓姑娘亦可以成為我大周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女侯爺,不知卓姑娘對這樣的條件可還滿意?”
卓小星發出一聲哂笑,她抬頭看向李昶,目光滿是不屑:“曾經我以為王爺你才是龍淵劍真正的主人,即使我在西蜀面臨生死關頭和無數艱難抉擇時,亦不曾放棄將龍淵劍送往金陵、交給王爺的想法。如今看來,是我錯了。王爺剛愎自用,輕率用兵,以致蘭陵之圍,枉送將士性命,無勇無智。聽聞兄長死訊,毫無哀戚之色,反思爭權奪利,不仁不義;王爺如此做法,又怎堪為龍淵劍之主,怎堪為天下之主。王爺的好意,請恕卓小星不敢受領。”
她遙望西邊初升的長庚星,緩緩道:“當此之世,唯有一人之才華、氣度、胸襟可堪成為龍淵之主,如果他死了,我必會不負他的交托,將這十萬大軍平安帶回襄陽。如果他還活著,我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兩位就此別過了……”
李放,你一定要平安活下來。她在心中遙遙祝禱。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李放竟在她心中擁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謝之棠猶不死心,大聲喝道:“站住!難道卓姑娘不想為父親報仇嗎?”
“報仇是我卓小星自己的事,不該將無數無辜之人拖入兵燹之中,就不勞王爺費心了。”曾經的她確實希望挑起兩國戰爭,從中尋找為父報仇的機會,可是如今親歷數場大戰之后,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自私與殘酷。或許南北相爭最終無法避免,然而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因為一己私利將萬千生靈拖入戰火之中。
她不再理會身后兩人,轉身沒入黑暗之中。
在她身后,廣陵王李昶神色鐵青,眉目中閃過一絲戾色。
又是李放——
為什么你總是要擋在我的面前?
為何與你相比,我總是一錢不值。
他抬眼看向謝之棠,冷聲道:“派人沿淮江秘密搜查李放的行蹤,他若是死了最好,若是沒死,那他也不必再活下去了——”
“是。”
第75章 一葉輕舟(一更)
此時, 在淮江的一條偏僻支流之上,風雨之中,正行著一葉孤舟。
這舟是極小的, 是以江河為家的漁民的居所,僅在船頂有一片烏篷遮風避雨而已。而那烏篷下的小小空間也僅容一人坐臥。此刻,一名黑衣的男子正仰臥其中,占去大半的空間。另有一名男子一身蓑衣, 戴著斗笠坐在船尾。天公不做美, 晚來之時偏下了一陣急雨,這蓑衣本是他隨手從小舟上尋得, 本來不合尺寸,兼早已破舊,很快他便淋成了落湯雞。
謝王臣望著湍流的江水,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這小舟是他以二錢銀子向江邊的漁民買來,貴為金陵謝家長公子的謝王臣這輩子都沒有坐過這么破舊的船,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紆尊降貴假扮成漁民, 當然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去救李放這個平生最大的敵人。
當日, 他從謝之棠手中拿了金盂神水, 離開廣陵,心中不忿。他心知如此大事,絕非謝之棠可以做主, 必定是因為自己那日為李放不平, 惹動老爺子的機心。謝王臣看起來溫順, 胸中卻有幾分桀驁不馴, 心想不就是區區一個謝家繼承人的位子, 大不了老子就不要了, 于是滿心憤懣的跑到秦淮河脂粉之地, 醉生夢死地過了幾天。
抱著手中的軟玉香脂,喝著清冽甘醇的美酒,他到底還是不甘心。這些年在名利場中打滾,在權利斗爭中失敗的下場會如何他再清楚不過。他如今雖仍在風月之地呼風喚雨,盡享逢迎,可是一旦失去謝家繼承人的頭銜,再也不會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他距離自己想要的不過一步之遙,只需要等老爺子兩腿一蹬,便可掌握這個擁有無數財富的家族,難道就要因此放棄嗎?他固然是欠李放的恩情,然而那一顆“萬金丸”已足以還清。
說到底,他并不欠李放什么。于是他離開秦淮,趕往襄陽,想要找找看有沒有什么機會。只要殺死李放,甚至不需要殺他,只要傷了他,再去老爺子那里表示自己已經知錯,老爺子自然會原諒他,他仍然可以穩居謝家繼承人的寶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