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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只眼,便是伺候三公子時偶有疏漏,將濃茶潑到地上,惹了三公子生厭,被他隨手抄起的簪子戳瞎的。
后來,仰賴東家仁善,不嫌棄他是個老殘廢,對他百般致歉,還給他置了宅子田地,讓他一輩子能活在商行的庇佑下,才不至于晚景凄涼。
即便如此,老掌柜午夜夢回,總能想起秦家那幾位小姐公子高高在上的倨傲目光,那種抄起簪子就敢殺人的心狠手辣。
或許,在那些貴人們眼里,他就是個可以隨意打殺的物件兒。
但他卻沒法把自個兒當成貴人們的物件兒,每每想起往事,心里愈發(fā)寒涼,久久沒有知覺的右眼又隱隱作痛。
他又聽說那些人不待見東家,啐。
用著東家的銀子,還有臉斥責東家離經(jīng)叛道。
——下賤的東西。
后來,得知東家跟京師本家決裂,老掌柜高興得連灌三壺酒,半夜強拉著秦長公子爬上房梁訴忠心,酒醒后方覺不妥,得虧東家仁善不嫌棄。
原以為這輩子都和那些狗雜碎沒牽連了,卻不曾想,竟然還有小姐會來商行,還得了東家的準允。
老掌柜雖不至于去為難小姐,卻也只打算草草敷衍,他低聲問:“是哪個小姐。”
他記得秦家有兩個小姐。
一個總是高高在上,揚著下巴看人,所有人都是她的看門狗兒一樣;另一個成日哭得梨花帶雨,遇見點響動就往東家懷里撲,嬌嬌弱弱的,背地里卻能拿滾茶燙下人的手背。
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他雖不知東家為何會準允這種人再進商行,卻想著要找機會提醒東家兩句,那些人只想扒在東家身上吸血罷了。
藍衣小廝聽見掌柜的問題,卻茫然:“本家只有一個小姐啊,東家還有別的小妹妹嗎?”
掌柜這才想起,小廝今年才來,不知道東家跟京師相府的恩怨。
他不知東家挑了哪一位小姐帶在身邊養(yǎng)著,但無論是哪個,他都十分厭惡,老掌柜只盼著東家不要過分在意血脈情分,早早跟京師那些吸血的蟲豸斷了。
掌柜擺了擺手,長長嘆了口氣:“待會兒我去伺候,你離小姐遠點,別瞧見個長得好看的就湊上去,沒準不是什么小神仙,反而是披著人皮的妖精?!?
“可是,我之前聽西橋和稻玉那二位說,咱們小姐乖巧又漂亮,真的是神仙下凡?!毙P有些委屈。
“閉嘴?!?
“哦。”
小廝果斷閉嘴。
商行門口人流攢動。
少頃,小廝又戳戳老掌柜的胳膊,磕磕巴巴:“掌、掌柜的,小神仙?!?
老掌柜微微蹙眉,抬頭,正瞧著個身著灑金青綠長裙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漂亮,烏黑烏黑的眸子水盈盈的,又一直帶著笑,漂亮的眸子里好像藏了浩蕩春風,干干凈凈的,看不出半點雜質(zhì)。
她似乎有些怕生,在鋪子門前站了會兒,遲遲不敢進來,又實在好奇,時不時往里邊兒探探小腦袋,卻不擋著尋常商客的路,乖乖巧巧站在正門的最邊上。
若是擋了人,還曉得讓一讓,雙手交疊,低下小腦袋作個揖,嚴謹又認真的小模樣。
老掌柜輕笑。
這倒有點小神仙的樣子,可惜了,這種好孩子定然不可能是秦家的小姐。
他迎上去:“姑娘是要買點兒什么,或是和大人走丟了?!?
“且先進來罷。”
“唔——”
秦往往想了想,跟著掌柜進去,聲音軟乎乎的:“我不曾走丟呀,我家大人為我買果子去啦?!?
秦晚妝下了馬車,瞧見街上的果子攤兒,才想起自己為了趕阿兄的馬車,一睡醒就悄悄溜出來了,都未曾用早膳。
方才,她特意讓西橋去為她買了吃食。
西橋把她送到金山茶旗幡外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兒,到現(xiàn)在也沒回來。
可惡哇,她都要餓死啦。
哼。
然而,小貓兒是只驕矜的小貓兒,萬萬不會像陌生人討吃食,她只是仰著小腦袋,故作漫不經(jīng)心,聲音小小的:“哎呀,我有些餓了?!?
“我這有吃的?!?
小廝舉起白紙包,晃悠兩下。
他撐著柜臺就從里面翻身跳出來,連忙跑到小神仙面前,把紙包打開,露出里面油滋滋的燒餅,小廝笑得憨厚:“姑娘用些?!?
他把白紙包遞上,才想起有些小姐們可能吃不慣這種燒餅,也就他們這些糙人才常備在身上。
當下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正要縮回手,小神仙卻將燒餅接過了。
“我可以吃么?!?
驕矜的小貓兒揚起小下巴,問得十分有禮貌。
“自然可以?!毙P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