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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群情激憤,愈演愈烈,鳳隱丟了瓜子,坐直了,給右手邊的蓬發男子遞了個眼色。
燕浮會意,從容起身,出聲安撫:“赫連城主莫要激動,大家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見鳳隱的人終于有所行動,赫連春行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處,清清嗓子:“燕長老,我今日既然來到這百里碑,便是想有話好好說來著,只是那姓游的畜牲猖獗至此,出口無狀,我一時生氣,難免言辭激烈,還請擔待則個。”
“好說好說。”燕浮常年被酒精浸染得酡紅的臉上堆滿和氣的笑容,他本就是個慣會和稀泥的人,說話做事就像面團子那般,沒有一點棱角。
游無雙被指著鼻子罵畜牲,氣極,惡狠狠瞪燕浮一眼,冷笑連連,心想這老匹夫原是告狀來了,且看有沒有人替你撐腰。
燕浮靠著左右逢源的功夫,溜溜達達過來,先勸游無雙的手下收了兵刃退下,又輕聲細語地對赫連春行表示理解,末了話鋒一轉:“鬧了這半天,赫連城主還沒說呢,您究竟與我教游長老之間有何恩怨?”
赫連春行心氣稍順,便竹筒倒豆子般控訴起來:“上個月,這位游無雙游長老帶人蒞臨我瑯琊城,說是圣姑有令,要接管城中大小錢莊,我赫連氏世代經營瑯琊城內各色生意,原說既已歸順圣教,這些生意由圣教接手也是理所當然,我赫連春行德行虧損,已無面目見人,沒有半句怨言,只求保得城內平民安居樂業,也希望原先這些錢莊里的伙計能不動就不動,也好讓他們保住賴以謀生的飯碗。燕長老,在座各位英雄,我赫連某的訴求,難道十分苛刻么?”
眾人連連搖頭。
“哪點苛刻了?赫連城主的訴求全在情理之中!”“是啊,就這點訴求,難道那姓游的也不準?”“不會吧不會吧?莊子都拱手相送了還不滿足么?”
“哼,豈止是不準!”赫連春行說到激動處渾身顫抖,“那游無雙入得城來,當夜就將我城中大小錢莊洗劫一空!錢莊伙計哭著喊著求他手下留情,各位猜想怎么著?他竟一刀砍下那名伙計的頭顱,懸在錢莊外示眾三日!”
群雄嘩然,想到魔教此前種種惡行,新仇舊恨涌上心頭,一個個看向游無雙的眼神都像是要滴出血來,恨不能啖其肉寢其皮。
饒是游無雙武功卓絕,被群雄環伺,手心里也微微出汗,他將求救的視線投向圣姑的席位,愕然發覺圣姑居然不在!他大吃一驚,慌亂的目光與鳳隱意味深長的眼神撞上,當即身體一顫,腳下不自覺退后半步。
剎那間,他聯想起方才程飛被逼殉教的經過,一陣惡寒自足底躥起。長老堂“飛燕游龍”四大長老中,他與程飛自一開始便是圣姑擁躉,燕浮是個沒用的酒鬼暫且不論,龍遽沉默寡言,看似立場中立,其實是在等待良機。看今日情形,燕浮顯然已被鳳隱籠絡,若龍遽也倒戈……
越想,他心中慌亂越甚,后背的冷汗已濕透重衫。
就在此時,鳳隱薄削的雙唇輕啟,問:“游長老,真有此事?”
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其實有千斤重,直接壓彎了游無雙的膝蓋,他銳氣已挫,為自保,不得已噗通一聲跪下:“尊主明鑒!屬下,屬下二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平日里對尊主與圣姑的命令更是不敢有半分違拗,赫連那老匹夫……赫連城主血口噴人,一派胡言,尊主萬萬不可聽信外人挑撥離間,寒了本教教眾的心!”
這番話連賣慘帶警示,軟硬兼施,可謂煞費苦心,垂死掙扎。
鳳隱用舌尖舔舐尖利的犬牙,嘶了一聲,對他的話似乎難以茍同:“你說你對本尊的命令不敢有半分違拗,本尊且問你,我派你去瑯琊城前,特意叮囑你什么來?”
游無雙被當眾質問,縱然鳳隱和顏悅色,他也顏面盡失,面上肌肉一陣抽動,回說:“您要屬下不傷瑯琊城內一丁一民,不與赫連氏上下為難,平穩接掌錢莊。”
鳳隱身子微微前傾,眼里笑意漸盛:“本尊是這么說的,你又是如何做的?”
游無雙急急解釋:“尊主,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日屬下只殺了那一名伙計,為的是殺雞儆猴,否則,否則那些人如何能心甘情愿交出賬簿?”
“好一個殺雞儆猴,倒也說得通。”鳳隱習慣性轉動著手上的血玉扳指,耷拉著眼皮,“那……錢呢?”
游無雙雙肩一垮,瞬間氣短,支支吾吾:“什……什么錢?”
“方才赫連城主可說得明明白白,你率領部下,將城中大小錢莊洗劫一空。”鳳隱眼皮也沒抬,“可怪得很吶,這筆銀錢,本尊可是連一個銅板也沒見著。燕長老,你可見著了?”
他瞥眼問燕浮,因為燕浮總管教內賬務。
但燕浮攤開雙手,空白的臉正如他空白的賬面。
鳳隱點點頭,這才抬眼瞧了游無雙:“奇哉怪也,你說這錢,去哪兒了呢?”
那雙狹長鳳目中遍布森然殺機。
威壓兜頭壓下,游無雙垂落視線,大氣也不敢出。
“怎么?說不出?還是不知道?”鳳隱冷哼一聲,霍然長身而起,“龍遽,把東西都抬上來!”
東西?什么東西?
游無雙心中惴惴,扭頭去看。
只見面貌威嚴身長九尺的龍長老領著一排弟子拾階而上,他們井然有序,每兩名弟子合力抬一個紅漆寶箱,陸陸續續,前后竟抬了三百多個沉重的大箱子,整整齊齊碼在無神臺上。
游無雙一見到這些眼熟的箱子,登時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被瞬間抽走,整個人也如一灘爛泥一般,緩緩癱到地上。
怎么會……怎么會……明明早上他還親自到倉庫里點檢過這些箱子,怎么現在它們會落到龍遽手里……
“打開。”只聽鳳隱一聲令下。
“哐啷哐啷”,無神臺上響起一連串的砸鎖與鐵鎖落地聲,響了起碼有半炷香的時辰那么久。
箱子被全部破開,里面的金銀珠寶加起來簡直富可敵國,金燦燦的,晃瞎了眾人的眼。
這得貪婪成什么樣,才能斂到這么多的財?
如今不光是各門各派的人,就是圣教本教的弟子,都對游無雙惡臉相向,眼里滿是譏誚與厭憎。
“你還有什么話好說?”鳳隱自上而下,睥睨游無雙。
游無雙垂著頭顱,眉間聚起陰狠,這筆錢他根本就說不清,因為這倉庫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圣姑的私庫。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圣姑搜刮錢財以謀大事,如今事跡敗露,他若全盤托出,不光牽連圣姑,他自己乃至他的徒眾全都死無葬身之地。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仰面,波的一聲,口中一物激射而出,疾往鳳隱面上打來。
鳳隱見機,順手抄過手邊玉骨扇,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擋,卻聽錚然脆響,扇骨上赫然扎著一根青凌凌的銀針!其勢道之勁,直可削鐵斷玉,可見所使之人內力之強!
而游無雙趁著這一記偷襲爭取到的時間,人已往后掠出數丈,眼看他張開雙臂就要使出輕功逃之夭夭,兩件兵器齊發而至,噗嗤兩聲,同時自他后背沒入,穿透胸膛——一件,是燕浮的穿簾飛刀,一件,是龍遽的龍骨鉞。
“飛燕游龍”四大長老,并非浪得虛名。
游無雙瞪著一雙眼睛緩緩轉身,喉嚨里咯咯作響,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咚”的一響,倒地斃命。
至此,哪怕是再愚笨的人,也瞧出來了,鳳尊主今日種種行徑,對外是要懲惡立威,對內是要爭權奪勢。圣教內部爾虞我詐,并不安定。
各門派首領見狀,不禁蠢蠢欲動,心思活泛起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不如趁它亂,要它命?只可惜,萬象寺與青云觀的前輩耆宿此次并未前來,三大世家一個個都已元氣大傷,眼下實在無人領頭。但只要魔教內耗不斷,或許還可從長計議。瞧鳳隱這般大刀闊斧雷霆萬鈞,這次魔教內部因權利更迭而帶來的動蕩恐怕不能持久,眼下只盼著那什么圣姑能挺得長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