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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昧既然已經給我把過脈,自是也瞧出我病骨沉疴,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四個字鳳隱從小已聽了無數遍,耳朵里都起了繭子,所以說來并不覺哪里不對。
沈墟卻渾身一震,驀地抬頭,一雙澄澈的眼睛直直望來,痛色一閃而過,低聲道:“原來你早已知曉。”
玉盡歡眉心微動:“我的身體,我如何不知曉?”
他自幼身患隱疾,是從娘胎里帶來的寒毒,寒毒侵體,致使全身經脈受損,天生不宜習武,大夫甚至斷言他活不過舞勺之年,等他頑強活過束發,又說他撐不到弱冠,而他不光茍延殘喘至今,還強行逆天改命,后又以經脈逆轉之法自創神功,神功進益一日千里,鳳來劍法揚名天下,雖每隔一段時日,神功就會反噬自身,又兼寒毒齊發,疊加之苦如萬箭穿心,肝腸寸斷。常人一次也無法忍受的痛楚,他鳳隱已熬了二十年,只因他橫豎都是必死之命格,所以他無所顧忌,勢要比常人活得更輝煌,更絢爛,才不枉世上走一遭。
這些年他走得一往無前,囂張跋扈,從未想過停步駐留,也從未想過回頭,只因來時的路上,無人等候。
眼下卻有了這樣一個人。
此人揣著顆滾燙的真心,期期艾艾。
“我知你身有隱疾,卻不知你病得這樣重。”沈墟垂落視線,眼睫輕顫,“你看起來也不像個病重之人,總是嘻嘻笑笑,胡作非為。”
他的情緒低落得過于明顯,玉盡歡平生最不喜憂傷愁苦的氛圍,伸手過去掐了一把他的臉,取笑道:“你這什么表情?倒像是我明日就要入土了。”
“你若明日入土,我便陪你到明日。”沈墟揚起臉來,語氣里有種別樣的鄭重。
玉盡歡挑眉:“那若我能撐到后日呢?”
沈墟:“我便陪你到后日。”
玉盡歡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眸光閃爍:“那若我明日也不死,后日也不死,一拖拖個三年五載呢?”
沈墟垂下頭,后衣領處露出一截嶙峋頸骨,沉默片刻,低聲道:“只要你不趕我走,我……”
話未說完,屋外有人大聲喧嘩。
沈墟玉盡歡對視一眼,各自都有大夢初醒之感。曖昧流動,織成一張大網,將二人攏入其中。
轉眼間,外間喧嘩就變成乒乒乓乓的打斗。
“是三昧大師回來了。”沈墟扭過臉,匆匆起身。
玉盡歡不肯放過:“你的話還沒說完。”
沈墟背對他,抿起唇,脊梁骨繃得筆直。
“罷了。”玉盡歡莞爾,也不強求,側耳聽了聽,道:“與三昧起爭執的,像是一名女子?”
“是嵐姑。”沈墟回答。
嵐姑……宇文嵐?
玉盡歡眼底斂一道精光,他昨夜確實昏了一段時間,以至于不知嵐姑被三昧帶了出來,更不知,此人竟然沒死。
秦塵絕向來做事狠絕,寧可錯殺一千不肯放過一個,斷無可能出如此紕漏。此中必然另有隱情。
當務之急,昨夜與秦塵絕在屋外的一番交談牽涉甚廣,不知是否被這嵐姑聽了去?
正思慮著,那廂沈墟已從墻上解了劍,趕去勸架。
等他出門,玉盡歡信手披上外袍,不疾不徐地下了地,推開那扇朝向院子的軒窗。
窗外,三昧和尚蹲在高高的棗樹上,模樣甚是滑稽,而他那比母大蟲還兇的親妹子正叉著腰在樹下破口大罵。
“誰讓你多管閑事拐我出來?一年到頭瞧不見人影,一來就壞我好事,我前輩子造了什么孽,怎生有你這樣的倒霉哥哥!你快給我下來!多大的人了,還老往樹上跑,你是屬貓的還是屬鳥的?”
和尚被罵得狗血淋頭,連聲叫屈:“哥哥不是擔心你的安危,特地找來,救你出火坑的嗎?”
“什么火坑?哪來的火坑?”嵐姑面色鐵青,“我那是自愿跳的火坑!”
“什么?”三昧神色一凜,跳下樹來,一根手指指著嵐姑,顯是動了怒,“你再說一遍,你自愿什么?”
嵐姑不甘示弱:“我說,我就是要留在裘潮生那廝身邊……”
“啪!”三昧未等她說完,就惡狠狠甩了她一記耳光。
嵐姑的右臉頰迅速腫起,冷笑:“好啊,賊禿驢敢打我!”
這一巴掌下去,兩人又動起手來。
他倆動手,整個院子都跟著一起遭殃,樹倒棚飛,缸破瓦裂,連草皮都連根鏟起,塵土飛揚,所過之處,皆成不毛之地。
沈墟實在看不下去,躍入院中,一人送了一指,定在原地。
“兩位前輩年紀加在一起都快過百了,有話好好說,何至于此!”沈墟特地沒點啞穴,還將兩人搬起,放坐在一起,面對著面,“得罪了,有什么矛盾,敞開了說,正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
嵐姑:“閉嘴!”
三昧:“小孩兒一邊兒待著去!”
沈墟:“……”
“他一邊兒待著去誰給我們解穴啊笨禿驢!”嵐姑翻起白眼。
三昧氣結:“技不如人就憋著!江湖兒女豈能委曲求全!”
“好啊你,拐著彎兒地罵我呢!”
身子動不了,火就沒地兒撒,兩人對罵了一陣罵得都沒啥新詞兒了,口也干了,終于相對冷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