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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凌月聽著緩慢站起,走到窗戶邊,仰望著鋪滿火燒云的天際:“商氏皇族會有今日,其實是咎由自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年始皇和圣后治世,為何沒有出現蘇朝恩和蘇伯玉這樣的人?這就是皇位世襲的弊端,若遇昏君,百姓便在水深火熱中,所有人的生活希望居然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荒謬得很,你不覺得嗎?”
鳳耀靈轉眸望著她泛著橘紅色光芒的端莊背影,聞言緩步走近,距離她一步遠時站住,突然施了一禮:“陛下請受臣一拜。”
商凌月愣了下,回眸看他笑道:“這么嚴肅做什么?”
鳳耀靈抬眸深深凝視她:“也許是上天不忍百姓受苦,所以才讓你成了月兒。”
商凌月看他的神色仿如發現了什么寶藏,臉一紅,急忙道:“我知道的不多,這些只是拾人牙慧罷了,聽你說蘇伯玉是亂臣賊子,一時有感而發,真正聰明,有經天緯地之才的是你們,我打心眼里佩服。”
鳳耀靈一笑,起身道:“陛下這是還不知道自己哪里好么?”
商凌月不知他今天是怎么了,但話說到這里,也難得有機會能敞開心扉,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道:“我覺得自己在這里一無是處,蠢笨的很,就怕讓你失望,我知道自己不是當皇帝的料,你不用說好聽的,我有幾斤幾兩自己知道。”
鳳耀靈驟然出聲:“陛下這是妄自菲薄,為帝者需要的不是才,而你身上的不足有我們這些大臣可以彌補。”
商凌月看著他灼灼篤定的眸子,笑了笑,:“你對我還真是有信心。”
鳳耀靈又給她俯身施了一禮:“我相信自己的選擇,也相信另一個人的眼光。”
商凌月愣了下:“另一個人?奉義郡王?”
鳳耀靈笑笑沒說什么,只接著她的話頭道:“天色不早,臣該告退出宮了,還有些災區的事處理,陛下歇息,”
商凌月笑了笑:“好吧,你退下吧。”轉身對臥房門外的芮娘道:“送鳳相!”
鳳耀靈離開后,她臉上的笑意散去,望著他方才佇立過的地方,復雜凝眸,讓劉常準備了紙墨筆硯,便坐著寫起來。
晚上蘇伯玉來了陪她,他說了些災情的進展情況,完后,商凌月道:“你還想知道我的選擇么?”
蘇伯玉臉上的溫和散去,不見情緒的眸光有了波瀾,轉眸看了下滴漏道:“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說吧。”說完便扶著她從床邊站起。
商凌月沒有拒絕,任由他解著:“一句話的功夫,不占用什么時間。”
正在給她脫外袍的蘇伯玉手一頓,抬眸看她,見她目光柔中帶剛,今晚一定要說,轉手將衣袍疊好后,扶著她坐下,看著她:“你本可以不說,模糊對方,讓對方拿捏不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占盡優勢,進也可退也可,于中取利。以后記著,別把自己占據的有利地位就這么輕易拱手讓人。”
商凌月聞言,垂下了眼簾,手指在腹上交叉覆著:“你占了有利地位便會欺負我么?”
蘇伯玉沒想到她這么回了一句,愣了下:“不會。”
商凌月這才轉眸睨向他,回以微勾的嘴角:“那我告訴你有什么壞處?”
蘇伯玉看她似笑非笑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我是讓你防著別人。”
商凌月這才乖乖點點頭:“記下了。”
蘇伯玉伸手摸了下她的頭:“睡吧,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怎么選。”
商凌月笑挑了眉凝視他:“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說完她在上床靠坐在床頭。
蘇伯玉將錦被蓋在了她身上,坐在床邊,從被下移出了她的一條腿放在腿上,撩起里衣,力道恰當的揉著,緩解她因懷孕水腫的難受,邊揉邊看向她:“你心里明白我為什么知道。”
商凌月對上他的視線,心頭沉澀,放松了身子,靜靜坐著:“答應我一件事。”
蘇伯玉道:“什么?”
商凌月凝視他道:“我故鄉的人覺得誰當皇帝都一樣,只要天下清明,老百姓能安居樂業,而不拘泥于一氏一族。你做的事情,在他們眼里大逆不道,可在我眼里是能者為之,你比皇兄,比我都適合治國,所以你當皇帝沒有什么不好,我也知道你有這個心。你要我腹中的孩子,也只是還沒準備好的過渡階段。”
蘇伯玉按在她腿上的手停住:“你要說什么?”
商凌月只當沒有看見他一瞬間的眸色變化,繼續道:“過渡結束后,孩子自然就成了你上位的絆腳石。你可以讓他假死,然后將他放逐出宮隱姓埋名做個平民,他不會是你的威脅,也不要給有心人可乘之機,利用他來對付你。這種簡單的事情難不住你,只要你愿意。”
蘇伯玉忽然笑了笑,凝視她:“我在你眼里就還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嗎?即使這般,你也敢把孩子留下?”
商凌月不愿再多想,避開他銳利射入她眸底的眸子:“他是一顆棋子,棋子沒用了,你自然要舍棄永絕后患。若非我能回家,生下這個孩子后的下場便是死,不是嗎?”
蘇伯玉聽到最后一句眸光暗沉下去,默然不語。
商凌月接著道:“你有不能放下的堅持。棋子是怎樣的用途,我心知肚明,你可以容忍我做任何事,但不會讓我阻礙你達成目標。我敢求你,唯一憑借的也只是這孩子是你的血脈,也許念在這上面你能放他一條生路,沒有人知道他與你的關系。他不像我,我只要有皇族血統一日,即使我對皇位沒興趣,天下人也會逼我坐穩它,讓我身不由己。”
說完后,她才又重新抬眸看向他笑道:“我最想要的日子,就是能有一個相親相愛的夫君,生幾個孩子,一生相伴,不離不棄,直到死亡那一日,可沒想到老天竟然跟我開了這么大個玩笑,我不止變成了另一個人,還失去了自由,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里。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問題,而是事態到了那一步,我們都身不由己,即使你不想做的事情,也會有人逼你做,活著替你做。到今日,我只覺最對不起的人是孩子,是我將他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卻不能保護他,還要拋棄他。”
蘇伯玉聽到這里,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眸底情緒內斂,出聲低沉道:“我答應你。”
商凌月心緒平靜下來:“多謝你。”
蘇伯玉收回視線,繼續給她揉起腿來,手指的動作異常體貼:“我不需要你口頭的謝,y要其他的。”
商凌月怔了下:“你要什么?”
蘇伯玉抬眸,視線逼人籠罩在她身上,不容她自欺欺人:“你的信任,從此刻到你回家間這段時間內,毫無保留的信任。”
商凌月垂下眼簾,良久后輕輕點了點頭:“嗯。”
二十日后夜里,月明星稀,睡到丑時時,商凌月突覺要生產,蘇伯玉披衣就起,急忙傳人接生,整個紫宸殿瞬間燃起了所有的燈燭,亮如白晝,早已有所準備,因此宮人們也沒亂,都按照預先安排好的,有條不紊的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聽到消息的阿史那室密、周昌邑當即就趕來,站在殿門外等著,看著進進出出的宮人,有了一切終于要結束的緊張期待感。
只是殿里靜靜的,只有產婆安撫指導商凌月該怎么辦的聲音,再就是宮婢們進進出出的腳步聲了。
“女皇陛下還真能忍得住!”阿史那室密感慨道,“我聽很多婦人生產時叫的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疼得厲害。她是不覺得疼才不叫,還是其他原因。”
周昌邑淡淡瞥他:“這有什么緊要,把孩子趕緊全須全尾的生下來要緊。”
蘇伯玉背對他們佇立在殿檐下,視線飄在夜空上的那輪圓月上,秋風吹得他的衣袍颯颯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