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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邑挑起床幔,松散披著中衣落地走向房中坐著的他們:“還能怎么辦,國不可一日無君,舊皇帝已去,你們就該迎立新皇,免得朝堂內外人心惶惶。”
話音落后,蘇朝恩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笑道:“你以為立誰合適?”
周昌邑挑了挑眉,一手搭在他肩頭,一手指如蘭花,俯下身子捏出了他手心的血書:“小皇帝不是留了遺詔么,相公還頭疼什么?”
蘇朝恩聞言哈哈大笑,眸底浮現些許陰戾,轉向蘇伯玉:“咱家本還想留公主一命,可惜商恒之太過愚蠢害了她,就按昌邑說的辦吧,暫時先迎立商凌月為帝,繼續給她下九泉追魂散。”
蘇伯玉會意一笑,恭順領命:“孩兒知道怎么做了。”
蘇朝恩起身道:“昌邑,給咱家梳頭。五郎,你在甘露殿坐鎮,暫時先代替為父處理陛下后事”
蘇伯玉領命離開,蘇朝恩凝視著銅鏡中正在梳頭的周昌邑,嘆息道:“咱家的計劃不得不提前了,想要給五郎的一年性命,也只能縮短到新皇登基。”
周昌邑低頭垂手撫在他脖頸間:“五郎那么孝順,您不是用假的九泉追魂散命他下給公主探過他了么,他不假思索就下給公主,足見對你忠心不二。此次他中毒,就是半年日后知道了,他也會感激相公你的。”
蘇朝恩又嘆了口氣:“這孩子最得咱家得心,咱家真是舍不得。”
周昌邑笑語安慰:“相公不必掛懷了,五郎絕不會怪你。一會兒去了甘露殿,我去吩咐那奴才加大給五郎的藥量,順便繼續對公主下藥,只是以幾日為限?”
蘇朝恩回眸看向他,蒼老渾濁的眼里浮現淡笑:“有你,讓咱家省心不少。十日足夠了,大行皇帝停靈十日,咱家要在他的梓宮移往殯宮當日達到目的,繼續為咱家梳頭吧。”
周昌邑肆媚低頭貼在他耳邊勾唇:“相公總是出人意料,才有十天,我還以為要半月甚至更多。”繼續拿起梳子細細梳起來。
蘇朝恩聞言轉眸望向銅鏡中看似衰老枯槁的自己,已經兩鬢斑白,隨手撿起妝臺果盤里的一個核桃放在齒間,咔嚓一聲核桃碎裂:“咱家說過要給你驚喜,怎能讓昌邑你失望。”
周昌邑聽見響聲,眸底瞬間流露出濃濃愛意,比女子還白皙滑膩的指尖撫向他鬢角:“相公這牙齒不像古稀之人,倒真比我這個弱冠之人還強了。”
蘇朝恩嗓音尖細笑了起來,陰戾的面色看起來更加可怖,聽得出這話他很受用,撿出其中核桃仁放在他嘴邊:“吃吧,你這個又懶又精的小東西,還要咱家給你開核桃!”
周昌邑眉開眼笑,媚人得很,啟唇不止吃了核桃,還順便含住了他布滿褐色老年斑和皺紋的手指,蘇朝恩無奈搖了搖頭,抽回手摩挲著他動了欲念的雙唇,蒼老的眼里全是寵愛:“乖乖的,咱家還要去操持大行皇帝的后事,改日再來滿足你這個小東西。”
甘露殿,蘇伯玉回去后,宮人已經給商恒之替換好了入殮時穿的龍袍,整飭收拾好,面容安靜躺在軟榻上,仿佛睡著一樣,蘇伯玉滿意放下罩著的白錦。
恰好蘇朝恩此時來了,蘇伯玉急忙近前行禮:“干爹。”
蘇朝恩擺了擺手,讓他起來,走到軟榻前過商恒之的尸體惋惜后,問詢:“還沒找到公主么?”
蘇伯玉恭敬道:“沒有。”
蘇朝恩嘆息:“國不可一日無君,還有先皇遺詔,她身為皇族血脈,縱使不愿也必須要繼承的。你再見了公主好生勸勸,明日早朝她便該出現了。”
蘇伯玉頷首:“孩兒曉得。”
話音剛剛落下,禁衛軍將領橫抱著渾身濕透的商凌月回來,已然被他一掌在水中擊得昏迷過去,還沒有醒過來,殿里燈火通明,見蘇朝恩也在,躬身行禮:“見過九千歲,公公,公主跳湖尋死,末將搶救無法只能對打暈公主,還請恕臣不敬之罪。”
蘇朝恩看了眼他懷里渾身濕透的商凌月,嘆了口氣:“你救駕有功,等陛下醒來再賞賜于你。”
說完轉向蘇伯玉:“先皇的后事不必你操心了,此后專心侍候陛下,送陛下去東清池沐浴,另召御醫診治。”
蘇伯玉領命,傳了龍輦,隨侍商凌月去了東清池。
商凌月從昏迷中醒來時,眼前明亮如晝,數十盞宮燈一字就在對面,燭光光芒搖曳生姿,鼻端香氣陣陣,珠簾在垂掛在宮燈前,身子虛浮發熱,就好像被放在火爐上炙烤異樣,脖頸后生疼,云里霧里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蘇伯玉溫和關切的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陛下醒了,身上可還有什么不適?”
商凌月恍惚望向聲音處,蘇伯玉的面容漸漸在模糊的視線中清晰,她頓時又墜回了血淋淋的現實中,被剖腹取子的裴姝童,上吊自盡的商恒之,魂飛魄散的月兒,商恒之遺詔的一幕幕鋪天蓋地襲向腦海,商凌月怔怔看著眼前的蘇伯玉,再也回不去的絕望充斥全身,眼里嘩嘩得淚水就流了下來,腦中嗡嗡直響,片刻后只覺眼前發黑,一陣陣的眩暈喘不過氣來,難受捂住心口就軟靠在了泉池邊,緊緊閉住眼睛像一條擱淺的魚垂死掙扎著靠在池邊艱吸著空氣。
蘇伯玉面色微變,嘩啦一聲跨入了溫泉池,摟她入懷,感覺她身體竟然異常滾燙,另一手頓時加了力道,急忙幫她順著氣息,低頭貼在她耳邊低聲說著安撫寬心的話。
商凌月渾身滾燙,已然神志不清,只是迷離間覺得身子被緊緊抱著,脊背上撫著的手,仿如小時候每次生病時媽媽在照顧她,耳邊的聲音又溫和低沉,心頭的痛苦悲傷無助竟好似被撫平,心口的窒息感好受了些,不知不覺就放棄了掙扎,是每一次哭過熟悉的疲憊,任由意識陷入黑暗。
蘇伯玉感覺到她緊繃的身子放松下來,低頭看去,商凌月已側倚在他胸口沉沉睡著,眼睫還帶著淚,眉心緊緊蹙著,呼出的鼻息異常的灼熱。
蘇伯玉觸手的脊背肌膚灼燒高熱,分明是發燒的癥狀,這才回過味來,她一夜驚嚇又落水受了風寒,當即橫抱她離開溫泉池到達簾幔相隔的臥榻上。
侍浴的婢女急忙要去給商凌月擦拭身子。
蘇伯玉將薄被先覆在商凌月身上,伸手阻止她們接過了棉巾親自給她擦拭,就在擦到右胸口時停住,見上面狀似扇形的拇指大小胎記,以指腹微輕一摩挲,是天生就有的,眸中一閃若有所思的幽光,這才繼續拭干其他部位,最后給她穿上里衣,又換了另一塊錦被,下令允許御醫入內診斷。
蘇伯玉渾身濕淋淋的站在旁邊一動不動注視著,沁濕的頭發上還滴著水,燭光下陰柔中透著異樣的俊雅出塵,婢女奉命為他取來了替換的衣物和擦拭的白錦,看見這幅畫面微微紅了耳根趕緊低頭:“公公,奴婢侍候您更衣。”若是能被蘇公公看上做了對食夫妻,縱使不能人道她也不枉此生了。
☆、第28章 接受現實
第二十八章
蘇伯玉聞言才從床榻的商凌月面上收回視線,接過東西:“不必了,你守在這里。”說罷便帶了自己的隨侍去另一個房間內替換衣物。
御醫診斷結束后,他也換了一身月白的十字花紋錦衣出來,只是頭發未干披散著,以同色錦緞束住,走到床邊問道:“公主情況如何?”
御醫如實稟明,與他的猜測一樣,確實是熱病,蘇伯玉立即讓他們寫方子,熬藥送來。蘇伯玉親自端著湯藥喂她,商凌月昏睡中喝得少,浪費得多,一夜之間醒醒睡睡,已然燒得神志不清,醒來也就一小會兒就又昏睡過去。
漸漸地晨光熹微,臨到早朝時她仍睡得昏昏沉沉,臉上燒紅一片,手指觸去燙手至極,情況仍是不見好轉,蘇伯玉讓人稟報了蘇朝恩。蘇朝恩親自來看過后,輕搖了搖頭,囑咐他好生伺候著,便去上早朝。
含元殿內,文武大臣早已經按時進入,皆在竊竊私語,蘇朝恩比往日晚來了一刻,“九千歲到”的聲音落下,殿里霎時安靜下來,眾人皆垂首手執笏板恭立。
蘇朝恩緩步在其他內給事攙扶下走到眾人視線,朝臣見他一身縞素,驚詫抬起了頭,宮中何人去世了?
蘇朝恩走到龍椅前,以白帕擦拭眼角后,才轉身俯視眾人,哀痛滿面,沙啞出聲:“皇上于昨夜子時駕崩了!”
眾人難以置信:“九千歲!”
蘇朝恩眼睛通紅又重復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