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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把軟蟲遞給太醫。
太醫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臉色陡然一變。
*
三個月之后,小漁村。
小漁村在三河匯聚的地方,因為去年水患,全村大部分人都搬了,剩下還有二十來戶人家,村里陜西該也不過百余人,委實是很小的村落了。
一個老尼從村外走來,肩上挎著褡褳,手里拿著個藥包,因為腿腳不好,所以走得很慢,走三步停兩步。
春生在院子里曬網,見她一瘸一拐回來,忙放下手里的活計,快步朝她走去:“法師,去拿藥跟我說一聲就是,怎么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老尼擺手說無礙,溫聲問她:“蘇娘子呢?”
春生道:“盧嬸要給她在金陵的女兒寫信,蘇娘子正在屋里為她寫信呢。”
老尼點點頭,把藥交給春生,囑咐道:“三碗水熬成一碗,煎好了端給她服下。”
春生歡快地拿著藥去檐下煎了,很快,院子里飄滿了藥的苦澀氣。
沒多久盧嬸就拿著信從屋里走出來,邊走邊道謝:“多謝蘇娘子,如果不是你,我就要走五六里地去集市上找人幫忙寫信。”
傅嬌從屋里走出來,她肌膚甚白,宛如許久不曾見過陽光,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腿腳頗有些不便。她微微笑著對盧嬸點了點頭,目送她走遠,這才朝春生點點頭。
春生跑到她面前,她把手里的東西給她。
是一根花頭繩,春生笑著咧開唇角:“給我的?”
“嗯,反正我也用不著,我幫你扎上。”傅嬌解開春生頭上臟兮兮的舊頭繩,把她的頭發打散開,用手指輕輕梳理著,慢條斯理地給她重新編好發,又把新頭繩給她系上。
她的手很輕,指腹拂過她頭皮的時候生怕扯著她的頭發,不像之前她阿娘給她梳頭,非得揪著她的頭發扯得她鬼哭狼嚎。
春生是小漁村的村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十歲那年父母因為打漁淹死,從此就一個人過活。她一個孤女,在村里總是受人欺負,不過她天性樂觀,腿腳勤快,天氣好的時候就去采草藥、種地賣錢,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在家里干點繡活拿到鎮上寄賣,日子也過得紅紅火火。
去年的時候,靜安法師帶著昏迷的蘇娘子到小漁村求救。蘇娘子渾身濕透,臉色比春日的玉蘭花還要白,嘴唇都毫無血色,渾身上下也就一口氣吊著。村里的人怕她死在自己家不吉利,都不讓她們進門。
靜安法師敲到她家的時候,她猶豫片刻,最終拉開門讓她們進來了。
起初那幾天她也很害怕,因為她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請來診脈的大夫連連搖頭,都說她就這幾天的事情了。
靜安法師發現她的時候,還以為她已經死了,探得她還有一息尚存,帶著她到村子里求救。但她心知肚明,人很難活過來。她安撫了春生的情緒,在傅嬌的被褥里塞了湯婆子,屋子里點上炭火,屋里所有的被褥都堆在她的床榻上為她取暖。
然后她在一旁為她誦經祈福。
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卻沒想到她躺了四五天之后,竟然奇跡般地醒了過來。只不過她的身體太虛弱,腿也在河里凍傷,行走不方便,需要靜養,。
起初春生見她生得好看,猜想她一定是大戶人家落難的姑娘,問她家住何處,她卻說家人盡數沒了,和她一樣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生得好看,舉手投足之間的雅致之氣和這鄙陋的鄉野山村格格不入,以為她肯定在這里待不久,卻沒想到她一直住下,吃著粗陋簡食,睡著木板陋塌,從未有過抱怨不滿。
靜安法師乃是得道高僧妙光法師的弟子,妙光法師圓寂后,她護送妙光法師舍利前往寶象國寺安置。歸途中偶遇奄奄一息的傅嬌,把她帶到小漁村養病。她乃是清靜無為的出家人,修的是苦行道,在何處都一樣。她掛念傅嬌的病情,一直沒有啟程,留在小漁村照料她。
靜安法師一心向佛,就算在小漁村,每日的早晚課也不曾落下。傅嬌精神好的時候會幫她抄寫佛經,拿到寺里供奉。靜安法師看到她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都忍不住贊嘆。
小村子里的消息傳得很快,傅嬌會寫字的消息很快傳開,村子里的人讀書少,有需要寫字的事情都跑來找她。她長得漂亮,性子隨和,誰來找她幫忙,她都笑呵呵地幫,村里人都很喜歡她。
春生也喜歡她,長得好看又不嬌氣的女孩子誰都喜歡。等她身體好些了,春生發現她會的竟然那么多。山野里沒有香供佛,她教春生用采來的香草制香,靜安法師供佛剩下的她拿到集市上去賣,被人一搶而空,很快就賣完了。
她在村子里待了兩個多月,終于可以下地行走,讓春生攙著她到山里走走。春暖花開的時節,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盛放,如此尋常可見的花,她采了幾枝回去,用簡陋的瓦罐裝著,隨意擺弄幾下,簡陋的小屋頓時有了不一樣的風采。
春生太喜歡她了,她想若是法師走了之后,若是蘇娘子不走,她們在一起作伴相依為命該有多好。
“真好看!”春生看著自己梳得規規整整的鞭子,笑著道。
傅嬌拍拍她的腦袋:“去玩兒吧。”
“你的藥馬上煎好了,我去看著火。”春生往爐子邊跑去。
靜安法師正在院子里看書,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法師。”傅嬌聲音低沉委婉。
靜安法師放下手里的書,轉過頭目光慈愛地看她:“你好很多了。”
傅嬌垂下眼瞼,問她:“法師,要啟程了?”
“你既已大好,那我便可放心趕路。”靜安法師道。
她抬眼看向傅嬌,目光柔和,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傅嬌喃喃,問:“法師可是要前往吐蕃?”
靜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傅嬌解釋說:“這幾天我看你都在看西域的書,其中又以講吐蕃的最多。”
“我的尊師妙光法師,一生苦修佛法,最大的心愿便去前往吐蕃,引進大藏經,廣傳佛法。先皇在世時,先師曾三度向朝廷請旨西進,但先皇不開與吐蕃往來之道,先師只能作罷。及至當今圣上登基后,廣開與列國的往來,先師再度請旨,終于得批通關文牒,前往吐蕃。但他老人家等這個機會等得太久,我們一行人行至涼州,他便功德圓滿坐化圓寂。”靜安法師道:“我秉承先師遺志,要前往吐蕃的青瓦達孜宮引進大藏經。”
“入藏的路很難,往西走出了中原,是荒野、沙漠,我聽說吐蕃地勢極高,空氣稀薄,中原人過去幾乎九死一生。”傅嬌并非危言聳聽,跟在李洵身邊,她看了很多書。因為兄長駐守北地,所以她很喜歡看關于西北那邊的書,對吐蕃也略知一二。
靜安法師目光始終柔和堅定:“十死無生也要去。”
傅嬌垂了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