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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兒子像母親,但李熙和不像, 見過他的人都說, 他和李洵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也曾猜想過,或許正是這個原因, 傅嬌厭惡他, 她討厭自己, 所以不愿親近一個和他神似的孩子。
他也一直覺得孩子像他, 直到方才,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傅嬌的模樣。
從骨子里生出來的倔強(qiáng),不服輸、不屈服。曾幾何時,他也這樣蠻橫地對待傅嬌,他的本意不是這樣粗暴地施虐,而是要她服軟。
可她不會,他也不會。
不知為何,一種恐慌的情緒在他心底蔓延。這么多年來,他頭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么叫做害怕。
冥冥之中他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但預(yù)感來得慌亂沒有頭緒,就像是一團(tuán)團(tuán)纏在一起的線團(tuán),線頭都藏在團(tuán)子里,根本理不清楚。
傅嬌久居萬象宮,雖然沒有刻意打聽過,但皇上第一次重罰李熙和,這樣的大事還是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傳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聽說李洵罰他在雨中跪了一天,他高燒不斷躺了整整三天才醒來的時候,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掐著掌心的嫩肉,“啪嗒”一聲,竟然生生將指甲折斷,她沒有感覺到疼,只低頭的時候,看到指緣冒出細(xì)密的血珠。
李洵一直守在李熙和的病床前,直到他退了燒,開始進(jìn)膳才去萬象宮看傅嬌。
她坐在院子里擺弄一架風(fēng)箏,內(nèi)造訪今天早上才送過來的,做工很精美。
李洵神色憔悴,下頜上已經(jīng)冒出一茬青色的胡須,他看了眼傅嬌手中的風(fēng)箏,略有些疲倦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做了一件錯事。”他道。
傅嬌轉(zhuǎn)過臉詫異地看著李洵,她早就醞釀好了一肚子冷嘲熱諷的話,卻沒想到他會承認(rèn)自己的錯誤。
“你罰了大皇子?”傅嬌問他。
李洵不解:“你笑什么?我差點(diǎn)害死他。”
太醫(yī)說要是高燒退不下來的話,很有可能會死。很多小孩子因為發(fā)高燒死去的,他這才后怕起來。
那種害怕的感覺并不陌生。
他當(dāng)初也這樣,差點(diǎn)殺死傅嬌。
“你要親手毀了你的希望,難道我應(yīng)該哭嗎?”傅嬌淡淡地說。
看著她平靜的面容,李洵心中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瘋狂地撕扯,扯得他血肉模糊。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傅嬌幾眼,轉(zhuǎn)身離開了萬象宮,腳步倉皇。
*
床榻上,被他父皇抱在膝上的李熙和,壓低睫毛如坐針氈地窩在他懷里,感受李洵的手掌一下一下?lián)崦陌l(fā)頂,聽他絮絮低語講他這些年的不易。
“你那時候只有小小的一團(tuán),燒得吃不進(jìn)去藥,是我用蘆葦管一口一口喂你吃了藥,你才退了燒,好起來。”
劉瑾在一旁為他們打扇,也順著他的話說:“是啊殿下,那時候陛下也是這樣整宿整宿不眠不休地陪在你身邊,自己病了也顧不得。”
李熙和越聽越覺得愧疚,父皇對他這么好,他不該因為小事就跟他頂嘴的,正要開口道歉,父皇卻突然將他緊緊摟在懷里,下巴貼在他的頭頂,聲音微啞地說:“熙和,你是父皇的希望,你一定不能出事。”
李熙和不知為何,聽得心頭酸酸的,喃喃了聲道:“父皇……”
話音方落,父皇握著他的下手,在他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父皇不該騙你,皇宮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看她就去看她,但要帶著人,不要甩開林侍人,明白了嗎?”
李熙和感到手背上一片水澤,轉(zhuǎn)過臉一看,父皇不知為何哭了。
得了他的首肯,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望傅嬌,只不過每次林望潮都會跟在身邊,片刻不離。
他倒也不計較這些,他和姨母沒有悄悄話要說,所以林侍人站在一旁他也不覺得有什么。只不過他很喜歡這個話少的姨母,她和母后長得那么像,卻不會像母后那樣喋喋不休讓他勤學(xué)苦讀,用那么多的條條框框架著他。
他們坐在一起談天說地。姨母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都對他愛答不理的,都是他一個人在說。偶爾心情好了會淡淡地給他講些志異故事,她看過很多的書,知道好多令人咋舌的故事,他怎么聽也不厭煩。
九月的時候,李洵正式冊封五歲的李熙和為太子。李洵拜請了三師為他講書,他的學(xué)業(yè)更加繁忙,偶爾得閑了溜來萬象宮,傅嬌都神情懨懨的樣子,因為天氣冷,她不再去院子里坐,而是坐在檐下的火爐旁,看著灰蒙蒙的天,眼睛許久也不眨一下。
“姨母,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擔(dān)心地問道。
傅嬌向他眨眨眼,緩緩搖頭說沒有。
他擔(dān)心地回頭看了她兩眼,回去后跟李洵說了這件事。李洵想到昨日他去看了傅嬌都還好,他說:“她沒事,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怎么會有人這么不開心呢?”李熙和喃喃低語。
李洵聽到他的話,轉(zhuǎn)過臉問他:“你說什么?”
李熙和認(rèn)真地重復(fù)了一遍:“姨母為什么不開心呢?而且她也不出門,她沒有家人、朋友嗎?”
李洵執(zhí)筆的手微微頓住。她以前有愛她的家人、朋友,她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振臂一揮便有無數(shù)貴女追隨。
但現(xiàn)在沒有了,他前后折斷了她的羽翼,將她關(guān)在萬象宮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
“她好可憐。”李熙和拉著他的袖子輕輕扯了扯:“父皇,下個月去方寸山禮佛,我們帶她一起吧。”
李洵低頭看他:“你很喜歡她?”
李熙和眼睛亮亮的,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喜歡。”
“為什么喜歡?”李洵不解:“林侍人說她每次都不理你。”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歡。”李熙和說。
他眼睛很明亮,像是最好的黑曜石,散發(fā)著動人的光澤。李洵心口微微一動,親吻了下他光潔的額頭:“好,回頭我問問她愿不愿意去。”
李洵猜想傅嬌不愿意去,到了萬象宮一問,她果真拒絕得干脆果斷:“我不去,天太冷了。”
他勸說了幾番,她還是不肯松口。然后他讓李知絮帶著甜姐兒進(jìn)宮。甜姐兒很會撒嬌,歪在她懷里道:“姨母,你就陪我一起去吧,沒有你一起看雪都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