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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前幾天我不過是病了見不了你,你便說我故意藏著不露面,也是你現在對我有幾分耐心,能容我撒小性子,才不跟我計較。若他日你變了心,豈不要治我的怠慢之罪。與其留在你身邊誠惶誠恐,我還不如趁早回家去。”說罷冷著臉就起身,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
李洵長臂一伸,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腕。
“真是慣得你沒邊了。”李洵氣得笑了,怕她當真要走,趕緊起身跨了一步擋在她跟前,把她的去路擋得個嚴嚴實實的。
傅嬌使勁掙脫開他的手,路被擋了無處可去,她氣惱地又坐回了軟榻上。
李洵看她冷淡疏離的模樣,心頭沉了沉,他知道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這小祖宗脾氣上來了比起他不遑多讓,說不定真會連夜策馬回京城,當務之急是把人安撫下來。
他瞥了眼坐在一旁的李知絮,對上皇兄的眼神,李知絮霎時間明白過來,起身告辭。
等李知絮走出帳子了,李洵才又在傅嬌身旁坐下:“你自己摸著良心問一聲,這些年來我可跟你說過一句重話?”
“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真要動你,還不跟剜了我的心一樣。”在傅嬌面前,他向來肯說軟話,聲音低柔,頗有幾分委屈的說:“我待你真心一片,你卻因為個犯錯的宮女這般想我,真真兒是讓我心寒。她怠慢你,就是怠慢我,怠慢天子,其罪當誅,我只是砍她一人罷了,她應該跪謝孤的恩典。”
“可你還不是天子……”便如此殘暴專橫!
沒等傅嬌說完,他便打斷她的話,厲聲說:“我早晚會是!”
傅嬌伴李洵長大,算得上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可即使如此,也鮮少見他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尤其是對她。
李洵扭過頭,表情古怪地看她:“嬌嬌,孤遲早是皇帝,你遲早是我的皇后。”
傅嬌靜靜看著他,眸底瞬間涌起水光。
李洵心神不寧,驚得有些不知所措,嬌嬌可不是愛哭的女子,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屈指可數,遲疑間他抬手去撫她的臉:“哭什么?”
傅嬌躲開他伸過來的手。
“那也不能隨隨便便砍人的手,要人的命啊。”傅嬌掩面而泣,云肩輕聳,哭腔軟軟糯糯。
李洵身子僵了一瞬,蜷起手指,落在她肩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她指縫中淙淙流出的淚水,只覺得心口兀的一疼。
他不知道傅嬌這是怎么了,為何會這么大反應。
從小他就知道,這天下遲早都是他的,天下萬民都是他的。一個宮女而已,打便打了,殺便殺了。在他眼里,宮女和雞鴨豬狗沒什么區別,能用則用,不能用便驅馳宰割。
偏她想得這么多,他不過是要砍一個宮女的腦袋,她便想到了日后他要取她的命。
怪不得別人都說生病了容易多想,他們從前也吵過鬧過,把她惹急了也是敢抄起鞭子朝他身上招呼的,他還是頭一回見她哭得如此柔弱。
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憋悶來,她的哭泣聲像是微小的蟲子,密密麻麻往他的骨頭縫里鉆,渾身難受得緊。
“別說這種傻話。”李洵聲音放得平緩輕柔哄她:“你病了就愛胡思亂想,往后我都聽你的。”
傅嬌怔怔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李洵到底不忍見她哭得太難過,妥協答應:“本殿下說話算數,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李洵掰開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眼底的淚痕。傅嬌沒有躲,任由他微涼的指腹撫在她的面頰上。她垂下眼,淚又落了下來,只是在垂淚的時候順便揚了揚唇,道:“那你別跟她計較,砍她的頭了。”
李洵細窄的眼皮下沉了幾分,心中不愉,對他而言懲治個宮女不算什么,她冒犯了傅嬌,別說砍她的頭了,就算是誅她九族也不為過。她為了個宮女一而再再而三同他嗆聲,令他十分不滿,可看到她滿臉淚痕,到底還是憐惜她哭得委委屈屈,做他的人自是要活得恣意瀟灑,又何必因這些小事令她傷懷:“好了,留下她的命便是,你別哭了,當心哭腫了眼睛回頭太傅找我算賬。”
他語氣拖得長長的,做出一副生怕太傅找他算賬的模樣,惹得傅嬌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破涕而笑。
她在軟榻上虛虛坐著,眼睛和鼻頭因為哭過泛出淡淡的紅,惹得李洵心口微熱,他抬手撫上她略顯冰涼的臉龐,嗓音放柔道:“因為個宮人一時哭一時笑,還當是小時候,傳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你這脾性以后當了一國之母可如何了得?”
傅嬌睨了他一眼,低垂著眉眼,聽著他的話失神在那里。
她最怕的就是李洵如夢中那般不聽勸阻,大開殺戒,當真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暴君。
傅嬌知道,若李洵當真是那樣的人,她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他。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枕邊人殺人如麻。哪怕他是天下之主,舉手間便掌管千萬人的生死,那也不成。夢中的一幀幀在她腦海中不斷回閃,只要一想到他前一刻還抱著她溫聲細語,轉眼間就提刀砍向皇上的腦袋,她就不寒而栗。
所幸他還是個聽勸的,夢中他殘忍賜死宮人的場景沒有出現。她窩在他懷中,鼻頭微酸,聲音委屈道:“我們在一起好好的,就算不當一國之母也沒什么。”
“盡說傻話。”李洵輕撫著她的發,似是在笑她太傻:“我以后是皇上,你不是一國之母是什么?”
傅嬌的手逐漸放開,慢慢地回報住他。
她不是蠢笨的飛蛾,明知道前面是燭火還一往無前地撲過去。如果她不想和李洵糾纏下去,什么時候都能脫身。但她心里還存著一絲柔軟,她對自己妥協,心想,只要能勸著李洵不做那暴戾的人,她還愿意留在他身邊。
畢竟,他們之間有十多年的情分,彼此真摯熱情地相愛過。
第5章
在禮部的三催四請下,韓家終于上奏請期,將韓在和李知絮的婚事定在年前,臘月二十八。
李知絮作為即將嫁人的女子,原本應該操持婚事,可皇后娘娘疼愛她,親自動手操辦,倒令她閑了下來。韓家人對她的態度還是不咸不淡,李知絮滿心郁悶無人敘說,便時常來找傅嬌解悶。
傅嬌從南山回去之后,深受噩夢驚擾,每天晚上都做著令她毛骨悚然的夢,反反復復夢到李洵駭人的模樣。
這段時日,她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以前的友人來邀她出去,她都拒之門外。可李知絮是公主,她親自上門,自不能讓她吃閉門羹。
傅嬌捧著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藥,李知絮就在一旁說著她婚禮上要準備的東西,但見她神色懨懨的,對什么都提不起來興趣,便不再說這些了。
“我問了御醫,他說你身體沒什么毛病,可我見你最近憔悴得厲害,是不是在屋子里待久了。不若我們出去走動走動,說不定吹吹外頭的風就好了。”
傅嬌確實關了挺久,她本就不是關在宅子里的性子,這回閉門不出,全然是沒什么精神。每天晚上閉了眼,全是鮮血淋漓的夢境,仿佛有個夢魘貪得無厭吸食著她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