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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嬌躲在九華寺,生辰那天,李洵果不其然去府里找她了。
這幾天都心神不寧的傅嬌聽了下人的話,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夢境的內容太荒誕了,她從三歲起就和李洵一起玩兒,小時候兩個人同吃同住,李洵在她眼皮子底下長成英武少年,從小到大,他任自己予取予求,莫不順從。若是不愛上他,恐怕她都有什么毛病。
可夢中看到自己被他揪著頭發時的恐懼再度席卷全身,她冷得幾乎渾身發顫。
直覺告訴她,夢里的內容都是真的。
眼前所有的美好都是場鏡中花水中月般的幻影,就算他們有十多年的情分,便是來日結為夫婦,她入了東宮,他還是會如夢中一樣,變得暴戾兇殘。
說一千道一萬,和李洵十幾年的情分不是說割舍就能割舍下的,夢境的內容又委實駭人。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何去何從,迷茫得很。
她心里亂糟糟的,也不敢去見李洵,從九華山回來已經半個多月了,李洵的人來了好幾次,她都不敢露面。
今天是秋獵的日子,以往每年秋獵,傅嬌都會同往,她騎射俱佳,每回獵得不少獵物,男子里頭以李洵最厲害,女子里她則是榜首。
她喜歡穿紅衣,他則是一身明黃圓領窄袖騎裝,打馬并轡穿行在山林里,是深秋蕭瑟最惹眼的風景。
傅嬌一個人坐在屋子里,過去的事情瘋狂往腦子里鉆。
不知過了多久,窗邊傳來一陣風,一片陰影閃過落在她面前,李洵自然而然抽走她手里拿著的佛經:“傅嬌,你現在越長越張狂了,本太子派人來請你你都敢甩臉子。”
傅嬌動作微頓,面色卻沒有變化。
李洵的到來她并不意外,指望國公府這半丈高的墻能擋住李洵無異于癡人說夢。
她手指緊了緊,抬頭,盡量用平和的臉色面對他:“我害了風寒,大夫說不能見風,不許我出去走動。”
李洵盯著她,逡巡的目光從她素簡的發髻移到女子明艷的臉龐上,傅嬌生得很漂亮,額頭白皙光潔,鼻頭小巧挺翹,唇瓣晶瑩潤澤,開闔間那點殷紅帶著些許勾人魂魄的意味,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她精致的眉眼。他緩緩俯下身子,盯著她溫潤的眼眸,抬起手去摸她的臉頰:“真病了?人都瘦了不少。”
夢境中那種猶如鬼魅一般的臉陡然靠近,盡管知道那是夢,傅嬌本能地渾身寒毛卓豎,下一刻微微側身,躲開他的手:“你還當我誆你不成?”
李洵面目表情地看著她,唇角因為不滿微微向下耷拉幾分。
傅嬌的反應未免也太大了些,不過因為公務晚回了她幾日信,就如此動氣,此前劉瑾來不給臉色倒也罷了,這會兒他親自來不期然看到她這避如蛇蝎的模樣,心頭一時間躁郁難解。
“躲什么?你我遲早是夫妻,碰一下怎么了?”她不讓碰,他偏要去碰一下,伸手握住她小巧靈秀的下巴,這些日子不見,她確實瘦了些,原本圓潤的下巴現在都尖尖的了,他發泄完心中的不滿,又不免心疼:“可傳御醫來過了?”
傅嬌眼眶兀的熱了下,她垂下眸子,聲音軟了幾分:“別這么孟浪,仔細把病氣過給你了。太醫院的早就來看過,不是什么大毛病,養些時日就好了。”
她這么一說,李洵心里的氣漸消了些,嬌嬌方才避開只是不想把病氣過給他了,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因為關心他。
這么一想,心里的氣全然消散了,拉著她的手坐下,女子雪緞似的肌膚握在掌心,他放緩語氣說:“我這身子跟鐵打銅鑄的一般,哪那么容易過了病氣。”
傅嬌頓了頓,避過這話不提,問:“今天秋獵你怎么還不去?”
“你都不去,我一個人去有什么意思。”李洵在她身旁坐下,腳高高翹起擱在窗臺,看她一眼:“還在為那封信的事生我氣?”
傅嬌搖頭說沒有:“我也不是那么小肚雞腸的人,你這樣想未免太小看人了。”
李洵知道傅嬌一向是個脾性不怎么好的,心里頭拿捏不準,還以為她置著氣,這回來少不得要拿他發作一回。卻不期然她這么乖,往她的方向暗暗瞄了一眼,挑著眉眼笑看她,說:“我打量著你動了怒,成日里茶飯不思,巴巴地趕來負荊請罪。”
傅嬌目光落在他高高翹在窗臺的腿上:“這就是你負荊請罪的態度?”
李洵聞言起身,恭恭敬敬往她身前站定,學著市井上戲法人的招數,逗著她望向雕花頂,然后在她驚愕的眼神里變出一支鞭子。
這根鞭子漂亮極了,白玉為柄,金為身,他雙手捧著鞭子遞上:“是我冷落佳人,還請嬌嬌恕罪,大人有大量寬恕我這回。”
傅嬌的目光從金燦燦的鞭子挪到躬身的男子身上。
外人面前他是清雋高冷的太子殿下,獨在她面前肯折腰相哄。
他這身份,這模樣,肯矮下身段想法子來哄人,天下女子又有幾個能抵抗。
“好了,堂堂太子殿下學市井小兒,娘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罵你。”傅嬌接過鞭子,輕扯了下唇角,露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今天從他進來,嬌嬌就沒笑過,此刻終于有了點笑意,他自然察覺得到。
眸子遂亮了亮。
他重新回到她身邊坐下,端起小幾上的茶盞,也不拘是她喝過的,端起來喝了一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說,又有誰知道?”
傅嬌把玩著鞭子,嗔笑:“那我若是要說呢?”
“你若說了,我便把你捆在身邊,天天教教你,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李洵說了句玩笑話。
傅嬌聽了這話,臉色陡然間變得格外難堪,夢境中他被李洵困在殿內廊柱上的場景闖入腦海。
幾乎是剎那間,她感覺身上的溫度一下子涼到極點,渾身透骨的寒。
她把鞭子放下,細白的手無力地搭在桌沿。
以前也說過這種玩笑話,她說他若敢對自己不好,她便是去塞外牧馬也不待在他身邊,他笑著說她敢跑,定會把她捉回東宮,用鐵鏈子鎖著,讓她半步也不離開。
彼時的玩笑話現在聽來竟是如此刺耳。
“玩笑話而已,怎么嚇得這么厲害?”李洵摸了摸她冰涼的額角。
“最近總是這么反反復復的,一會兒好一會兒壞,歇會兒就好了。”傅嬌格開他的手,懨懨地說。
李洵又不傻,不舒服和不開心他還是分得清,方才她分明是聽了他的那句話臉色驟變。
何況,此前她跑馬摔斷了腿,看到她眉眼里都是歡喜。
但這次他們分別將近半年,小別重逢,她的眉眼卻冷淡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