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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修士的話,也有可能是妖族。”皇帝出乎意料開了口,“秋庭,你離開行宮的時候,可有將你從前結(jié)交的那些妖族帶進京城?”
李秋庭驚愕抬頭。席上眾人俱都了然,他們或多或少聽說過六皇子的鬧鬼傳聞,只是沒有親眼見識過。如今陛下既如此說,顯然是要六皇子擔(dān)起整件事的責(zé)任,好給北齊一個交代。機靈些的已經(jīng)開始斥責(zé)六皇子年少荒唐,在外被妖魔所誘犯下大錯。有眼力見的不容李秋庭分辨,便義正辭嚴地給他安上個“私通妖族”的罪名,要將他關(guān)進天牢聽候發(fā)落。
眾人的指責(zé)聲重疊在一處,“嗡嗡”無法聽清。被君王一句話置于千夫所指境地,李秋庭心下沉了一塊巨石。明明他早就知道,父皇最偏愛皇后所出的幾個孩子,但眼看著父親舍棄自己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李秋庭竟然還是會覺得難過,幾乎喘不上氣來。
“我早就說過,在宮外養(yǎng)大的孩子就是上不得臺面,偏偏陛下非要將他接回來,接回來不到一年就出事,當真是晦氣。”
“可不是陛下想接回來的,還不是為了皇后娘娘。”隱隱傳來悶笑聲,“偏偏是個拎不清的小子,在和北齊聯(lián)盟的關(guān)頭和妖族勾結(jié)暗算婉寧公主,豈不是自尋死路?”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眼看六皇子與妖族勾結(jié)的罪名即將板上釘釘,李秋庭到底沉不住氣。驕傲的少年昂然站起,直直看向坐在上位的皇帝。
“我沒有!”
少年怒喝有力地穿透殿中的紛雜議論,席間頓時一片寂靜。六皇子抬起頭,眼神有如刀鋒,一瞬間刺痛了高高在上的君王:“父皇敢拿皇位發(fā)誓,之前當真聽說過我和妖族私下結(jié)交的消息?父皇真的相信三皇兄所言,認為今夜之禍是我故意為之,而非三皇兄太過輕率之故?”
皇帝勃然變色,一聲“大膽”卡在喉間尚未出口,整間宮殿驟然劇烈搖晃起來。一旁大太監(jiān)連聲大呼:“護駕!護駕!”守在殿外的禁衛(wèi)軍沖上殿來。盈著藍色微光的京城結(jié)界在空氣中顯形,上面密布著蛛網(wǎng)似的裂縫。
“這是怎么了?”皇帝驚恐地看向殿外破碎的天空。
“回稟陛下,結(jié)界……碎了。”
忽有妖風(fēng)平地而起,一陣撲向席間李秋庭,一陣撲向相王李時修。隱匿在使臣隊伍中的天機閣弟子終于無法繼續(xù)偽裝下去,一閃身擋在相王身前。而那陣妖風(fēng)卻不管不顧,徑自從眾人身上拂過。李時修只覺身上一冷,那陣妖風(fēng)已經(jīng)掠過了他,沒有傷他毫分。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席上驟然響起少女短促的尖叫。李時修驀然回首,只看見一群驚慌失措的婢女,為她們求情的小姑娘卻已不見蹤影。
妖風(fēng)退去,六皇子李秋庭和婉寧公主金楚音俱已不知去向。
燕月生拎著奎木狼匆忙趕回皇宮,到底晚了一步。遁入京城的妖族已經(jīng)得到他們想要的,分成兩路逃遁出宮。北齊使者疾言厲色,要求南齊給出一個交代。而南齊皇室一口咬定此事必是六皇子和妖族勾結(jié)所為,他們救回婉寧公主后必會將李秋庭交給北齊,任憑李時修發(fā)落。
“她有危險!”被困在四象破殺陣中的奎木狼面色一緊,而燕月生只是冷冷看他一眼。
“你想說誰有危險?李秋庭?還是金楚音?”
奎木狼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想到少君的安危。他一時間又愧又悔,無奈怎么也無法放下百花羞,只得含羞忍辱回答:“還請司命寬恕在下這一回,在下必定會成功救回婉寧公主,將功折罪。”
“錯了,你奉命保護青陽少君轉(zhuǎn)世,自然是先去救明淵。沒有自家少君還沒救出來,就先去顧著別人的道理。”燕月生在結(jié)界上一點,“你去尋李秋庭,金楚音那邊有我。”
話猶未了,燕月生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改口:“且慢。你先去救金楚音,李秋庭那邊交給我。”
南齊李秋庭和北齊金楚音是天界神族轉(zhuǎn)世,此事在妖族中不是秘密,只是李秋庭身邊有奎木狼不離左右。而金楚音待在北齊皇城足不出戶,好不容易離開京城南下聯(lián)姻,又有天機閣弟子在身旁庇佑。妖族難以下手,只得暗中窺伺以待時機。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然當真給他們尋到了這個絕佳時機。隼族大君越絕書命得力手下擒了金楚音往西,她則帶著李秋庭一路向東,好讓追兵陷入迷茫失去方向。
隼族飛行速度在鳥妖中一騎絕塵,李秋庭被游隼的爪子牢牢扣著,只聽耳邊風(fēng)聲呼嘯,不一會兒一人一妖便出了京。按理說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飛翔,李秋庭卻莫名覺得熟悉,并不害怕。
“你是妖族?”李秋庭試探地問。
“是怎樣?不是又怎樣?”
李秋庭輕嘆口氣:“你這樣抓走我,父皇一定會認準是我和你們合謀,想要害死婉寧公主,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我了。”
“你說的是剛才那個氣數(shù)將盡的皇帝?”灰褐色大鳥不以為意,“他算是什么東西?也值得你在意?”
“你如果看不起我父皇,為什么要抓走我?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東西?”
“不是我想要,而是我們陛下想要。”越絕書“哼”一聲,“你難道不知道?你們這種神族轉(zhuǎn)世的元神,對我們妖族來說最是滋——”
話音未落,越絕書驟然變色!灑在游隼翅羽上的月光驀地變作實質(zhì),牢牢將她本體的翅膀捆在一處,宛如集市上插了草標待售的雞鴨。飛翔的隼無力掙脫束縛,眼看將要一頭栽在地上。慌亂中越絕書化作人形,拎著李秋庭從月光匹練的縫隙中掙扎而出。
“誰?”越絕書大喝,聲音在山間來回碰撞,將彼此推到遠方去。只見群山蕭條,月光皎潔,越絕書怎么也無法感知到第三人的氣息。
“把李秋庭交出來,我可以暫且不計較妖族今日的冒犯。”青年女子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冰冷有如寒冰,“不然我就把你羽毛全拔下來扎成雞毛撣子,送給你家陛下?lián)刍矣谩!?
越絕書先是一慌,隨即勃然大怒。她隱約猜出來者是護佑李秋庭的天界神族,境界應(yīng)該遠在她之上。但以隼族大君的驕傲,越絕書決不允許她被敵人這般羞辱!
“如此出言狂妄,看來你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越絕書冷笑,手掌按在李秋庭后心,“要不要賭一把?看是你拔毛拔得快,還是我殺了他更快?”
凌厲的殺氣從后心傳來,瞬息傳遍李秋庭四肢五臟六腑,以致他汗毛倒豎。第一次和死亡如此貼近,少年心臟劇烈跳動,將肋骨撞擊得隱隱發(fā)痛。強大的求生欲望在心底萌芽,李秋庭忍不住渾身發(fā)抖,怎么也無法停止。
“你確定要這么做?”青年女子聲音嚴肅起來。
“怎么,只許你——”
越絕書話未說完,只覺手腕微微一痛,隨后她失去了手的知覺。越絕書低下頭,發(fā)現(xiàn)她兩只手掌已被齊根切斷,鮮血自腕部洶涌地噴濺出來。
一切發(fā)生得猝不及防,李秋庭根本沒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看見鮮血飛濺。隨后他失去越絕書的鉗制,毫無憑依地自高空中墜落。恍惚間有什么東西重重砸在他懷中。李秋庭下意識拿起,才發(fā)現(xiàn)那竟然是一只切面平整的斷手!他張大嘴想要尖叫,失重帶來的冷風(fēng)兇猛地灌進李秋庭肺中,割得他咽喉寸寸發(fā)痛,難以呼吸。
“我要死在這里了嗎?”李秋庭絕望地想,“不,我還不想死!我不想死!”
“砰”一聲,他沒有預(yù)兆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纖塵不染的白衣神女單手抱著李秋庭,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上去莊嚴又美麗,卻又帶著些許血腥。她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將李秋庭緊緊攥著的斷手拈起來,遠遠丟出去。
“你都不嫌臟的嗎?”燕月生確定血污沒有沾到衣服上后,懶懶地拍了拍李秋庭的頭,將手上的血漬在李秋庭頭發(fā)上蹭干凈。
濃烈的絕望情緒戛然而止,隨后如潮水般退去。這一刻,李秋庭因失重幾乎停跳的心臟,重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作者有話說:
第59章 、國師穆朗
從懷有殺意的妖族手下死里逃生, 李秋庭驚魂未定,緊緊攥住白衣神女的衣襟。有潔癖的燕月生眉頭微蹙,但也沒煞風(fēng)景地掰下他的手。真正失去手掌的越絕書愣了愣, 忽然凄厲地尖叫起來。
“憑什么?憑什么?明明你也是妖!憑什么你就可以, 我卻不行?”
鳥妖和樹妖某種意義上是最親近的兩類妖族。越絕書只一眼便辨認出燕月生的氣息,清新如草木, 又尚未完全脫離妖族的范疇,應(yīng)是樹妖一流。燕月生年紀遠比越絕書小,卻因為機緣生在天界, 得到比越絕書更高的修為。憤怒壓倒了恐懼, 以致越絕書無法感覺到斷腕的痛苦。她大幅度地揮舞胳膊, 眼睛里噴出怒火。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