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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淵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指豎在嘴前，是個(gè)“噤聲”的手勢。屠汝陵不敢再說話，可又不愿意拋下燕月生獨(dú)自離去。最后她跑去將燕月生為她裁剪的月光白緞裹在身上，發(fā)著抖跑到燕月生對面睡下，仿佛一只不愿意遠(yuǎn)離母親的幼獸。

明淵也不再留意她，低下頭去看燕月生。他極少有機(jī)會(huì)能在燕月生身邊現(xiàn)身，這樣居高臨下的俯視視角更是少見。他忽然記起身為李秋庭的那一世，尚未長成的皇子總是仰視著燕月生，總覺得青衣神女隨時(shí)可能離他而去，縹緲得仿佛一個(gè)幻影。

而他現(xiàn)在終于有能力將幻影留在視線中，再也不會(huì)讓她逃離。

燕月生牢牢記住四象破殺的布陣，才從棋盤幻境中掙扎而出。這次沒有身心沉浸在秋庭譜中，燕月生只是受了一些殺氣的影響，氣血翻涌了一陣。她縮在樹下平復(fù)呼吸，忽然察覺到屠汝陵的氣息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到了她身前！

她心跳漏了一拍，匆忙睜眼，映入眼簾的是蜷縮睡著的阿陵。燕月生正要起身，面前投下一片陰影。黑衣青年手掌寬大，明淵沉默地站在燕月生身前。

“你居然還在？”燕月生拽著明淵的手站起身來。因?yàn)樽臅r(shí)間太長，她的小腿有些發(fā)麻。

“我一直都在。”

“聽上去有些恐怖，”燕月生嘀咕，“所以我討厭你這種人。”

習(xí)慣一切人事盡在掌握，燕月生不喜歡明淵這種無法為她所感知的存在，會(huì)讓她覺得危險(xiǎn)。而明淵又總是神出鬼沒，時(shí)常令燕月生疑心明淵是不是知道了前世殺身之仇，今世要和姜佚君一般來討債。

“你很討厭我？”明淵聲音很輕。

“也沒有非常討厭，”燕月生覺出方才所言有些過分，趕緊找補(bǔ)，“但確實(shí)有一點(diǎn)討厭。”

她不會(huì)忘記梅林初見那一天，燕月生在看清明淵那張臉之后，心頭忽然涌出的酸苦和厭倦。幾乎是直覺，燕月生不該和明淵扯上關(guān)系，更不應(yīng)該和他太過親近。

只是事與愿違，明淵總是出現(xiàn)在燕月生身邊。

明淵不再說話，燕月生側(cè)過臉偷偷瞥他一眼，只見明淵抿著嘴。明明臉上毫無表情，燕月生卻下意識覺得他是在生悶氣，竟然覺出幾分可愛。于是她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下意識去拉明淵的手。

“你笑什么？”明淵皺眉，但是并沒有掙脫燕月生的手。

“我笑你怎么這么不經(jīng)逗，”燕月生眉眼彎彎，“像個(gè)小孩一樣。”

“你才是小孩吧，”明淵忽然伸出手捏住燕月生的臉頰，眼睛難得流露些許笑意，“生日快樂，十六歲的燕月生。”

被捏成小鴨子的燕月生一愣。青年指肚微微粗糙，卻比她的臉溫暖一些。

顏廣聞從昏迷中醒來，隱約聽到顏令儀喜悅的叫聲，同時(shí)聞到一股極濃的鉤藤氣息。原來顏令儀看出顏廣聞是氣急攻心，眼看半夜一時(shí)半會(huì)兒請不來大夫，一疊聲命人去廚房煎了一碗鉤藤湯來，暫時(shí)止住顏廣聞的肝火。顏廣聞掙扎著睜開眼睛，便看見憔悴的女兒跪坐在床前。窗外天光微亮，黎明即將到來。

“火，火滅了嗎？”顏廣聞掙扎著要坐起來。

“已經(jīng)全部熄滅了。”顏令儀握著父親的手，含淚回答，“爹你放心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顏廣聞松了口氣，一下子倒在靠枕上。這一倒，顏廣聞幾乎萬念俱灰，臉上隱隱現(xiàn)出死氣，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回光返照。

“爹！”顏令儀眼淚滴落被褥，“大夫馬上就到了！”

“別嚷嚷，吵得我頭疼，”顏廣聞虛弱地回答，“我哪里就快病死了，叫你哭成這樣？”

和女兒說著話，顏廣聞氣色好了些。顏令儀擦了一把眼淚，方才破涕為笑。

“葛先生走了嗎？”

“早走了，”顏令儀憤憤，“爹爹百般禮遇將他請來，他卻將爹爹戲弄成這樣，爹爹還要尊他一句先生嗎？”

“有求于人，也只能這樣了。”顏廣聞嘆氣，“到底是我仙緣不夠，以致顏家有了今日之禍。”

“仙緣……”顏令儀遲疑。

“怎么了？”

顏令儀謹(jǐn)慎道：“燕月生臨走前對我說了一番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

“她說了什么？”顏廣聞警覺，“你把她說的一字字告訴我，不許遺漏。”

東方的天空孕出魚肚白，太陽破開沉重夜幕而出，月光悄然散去。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夜的家丁終于重獲自由，互相扶持著回房歇息，如果他們的房間還沒被燒干凈的話。宋闕揉著手腕，自地上撿起他的長劍。

他本想也回房中休息一會(huì)兒，只是他心中對顏令儀微有怨氣，一時(shí)間有些猶豫。顏廣聞昏迷之后，顏令儀一顆心都撲在她爹身上，半點(diǎn)也沒分給同樣躺在地上的宋闕。宋闕被凍了一夜，越發(fā)懷念先前對他萬般柔情的小師妹。

人性本賤。顏令儀先前對宋闕諸般討好，宋闕只覺得她應(yīng)付起來麻煩。這次顏令儀眼里看不見他，叫他和府里下仆一般躺在地上，又令宋闕心生不悅。他見馮大夫被仆人引著進(jìn)門，便悄悄跟上前，想聽聽顏廣聞病情如何，還能活多長時(shí)間。

馮大夫?yàn)轭亸V聞診脈，神色凝重，出去開了方子。顏令儀知道父親病情不妙，忙命人去煎藥。宋闕隱在屋外，也沒人瞧見。

只聽屋里顏廣聞一聲長嘆，顏令儀寬慰他：“這也只是燕月生的一面之詞罷了，也許她是故意這么說的，就是為了讓我們放棄秋庭譜。”

宋闕敏銳捕捉到“秋庭譜”三字，只是不知道父女倆在說什么。

“我也希望是這樣，不然我這么多年苦心經(jīng)營，豈不是成了一場笑話？”顏廣聞聲音低沉，“可她所說，確實(shí)回答了我心頭諸般疑惑。如果秋庭譜當(dāng)真不過如此，也的確說得通。”

宋闕越發(fā)焦急，不明白這對父女在打什么啞謎。

“可她還說，爹爹在秋庭譜上耗費(fèi)太多心力，如今已是藥石無醫(yī)。”顏令儀聲音越來越輕，“難道這也是真的？”

顏廣聞不語，半晌點(diǎn)點(diǎn)頭。顏令儀捂著臉頰，一時(shí)間淚如雨下。

“這么說，爹爹以前不愿給我和師兄看秋庭譜，也是為了……”

“我一開始還不能確定，只是心存疑慮，所以叫你師兄去尋訪抱樸子葛洪求取續(xù)命金丹。”顏廣聞輕輕拍打顏令儀的手背，安撫女兒的情緒，“恰恰在你師兄回來之前，我確定了一件事。”

他的妻子呂嫻，死因并不只是難產(chǎn)。

呂嫻生前棋藝了得，時(shí)常纏著顏廣聞，叫丈夫把秋庭譜拿出來給她參詳。顏廣聞只是不允。碰壁的次數(shù)多了，呂嫻也不再提這話。后來呂嫻因?yàn)殡y產(chǎn)去世，顏廣聞?lì)H為后悔，將秋庭譜抄錄一份供在妻子靈前，以彌補(bǔ)他昔日的過錯(cuò)。

“事實(shí)上，你娘早就偷偷將秋庭譜復(fù)制一份在手。她的天賦比我更高，自然也更能觸及到秋庭譜的本質(zhì)，以致體虛多病，生產(chǎn)那日又耗費(fèi)了太多氣血，血崩而亡。”顏廣聞喟嘆，“我自詡洞察世情，自己竟被枕邊人擺了一道，到底意難平。”

顏令儀面色慘白：“照這么說，即便是秋庭譜的抄本，也能殺人于無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