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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廣聞使了個眼色,阿青退出書房,順手關上了門。顏廣聞大袖一揮,窗簾忽而解開,遮住書房的窗戶,不放一絲日光進來。整個書房為結界所籠罩,半點聲音都透不出去。
“城主這是……”
“丁姑娘不必驚慌,茲事體大,顏某也是為了保險起見,不想顏家秘密外泄。”
“城主請說。”
“不知丁姑娘可記得前朝末代帝王?”
“你是說南齊的李秋庭?”
“正是此人。”
前朝國號為齊,分為北齊和南齊。北齊先滅,南齊繼而也湮滅于大梁開國的鐵蹄中。南齊末代皇帝李秋庭,去世時只有三十三歲,一生未娶妻室未有子嗣。傳聞在南齊國都被破的同時,李秋庭在皇宮中死于大火,尸骨無存。
大梁開國皇帝姜河對李秋庭之死頗有疑慮。因為沒有找到尸體,他一直擔心李秋庭不過是假死,實際上李家皇室早就保了李秋庭金蟬脫殼,一直潛伏著準備東山再起。
“顏城主忽然提起此人,難道李秋庭當初果然沒有死?”
“不,他確實死了。但在某種意義上,他又確實沒有死。”顏廣聞臉上忽然流露出狂熱的向往。
“在死的那一瞬間,李秋庭羽化成仙了。”
李秋庭幼時不受父皇母后看重,性格孤僻,頗為不近人情。傳聞中他最信任的人,是天機閣門下一介弱女,后來那女子成為了天機閣閣主,輔佐李秋庭登上了皇位。
幾乎沒有人知道那女子的真實身份,天機閣也沒能留下那一代閣主畫像。世人只知道她大約是姓盛,不然就是姓越。盛姑娘與李秋庭朝夕相伴數十載,忽有一日失卻下落,只給李秋庭留了一盤棋。
“烏鷺城歷代城主都在致力收集棋譜,聽到這個消息自然不會放過,派了擅長記憶的手下喬裝成宮女混入皇宮,在伺候李秋庭左右的時候默背下整盤棋局,抄錄之后飛鴿傳書。”
“但當時我的祖父也以為,那不過是一盤普通的棋局罷了,并沒有太過在意。”
變故生于城破的那一日。姜河率領的大軍涌入南齊都城,油盡燈枯的李秋庭坐在桌前,反復揣摩參詳那一盤舊棋局。廝殺聲震耳欲聾,他仿佛沒有聽到,面色蒼白到幾乎透明,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陛下,”奉烏鷺城城主之命潛伏的宮女心懷不忍,“還是快逃吧,也許還能逃得一線生機。”
李秋庭擺手,示意她不要多言,目光依舊停留在棋盤上。過了片刻,他忽然激動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哈哈大笑,臉上淚水卻不能止住一般滾滾而落。笑到一半,李秋庭劇烈咳嗽,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咳出來,血絲從嘴角流下。宮女慌忙上前想要為他擦拭,卻見盤腿坐在榻上的李秋庭頭向下一垂,竟是駕崩西去。
“我祖父當時的命令,是叫她默背棋譜送出,若是能得到棋盤原局,自是最好。李秋庭既死,棋局無主,宮女將其收入芥子鐲中,便要離開。”
“那把燒遍皇宮的大火,就是在此時點燃的。”
一開始只是一點金紅火苗,自李秋庭烏黑散亂的長發中燃起。但這火焰燒著的速度極快,數息間將李秋庭整個人吞沒。宮女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死去的帝王在火中燃燒,很快與金紅火苗混為一體,再也分辨不清。李秋庭的模樣在火焰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舒展翅膀的金紅大鳥,向著天際直沖而去。
“姜河當然找不到李秋庭,因為他確實死了。但姜河也不能找到李秋庭的尸體,因為他已經飛升成仙了。皇宮在大火中毀于一旦,不會有人想到,李秋庭耗費精力解開的那一盤棋已經被我們帶走。”
“丁姑娘,我現在需要你做的,不僅是復盤推演這盤棋局的走向,更希望你能看到李秋庭當初在這盤棋中所看到的東西。”
“我需要它,來助我成仙。”
作者有話說:
第19章 、局中過往
燕月生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星空,月光灑滿少女全身,溪水從她身下淙淙流過。
“你怎么盡揀高處睡,也不怕著涼感冒?”
“你見過會得風寒的桃樹妖嗎?”燕月生懶洋洋坐起身。如瀑布般的烏發自肩頭散落,綁著辮子的紅繩鮮艷異常。
來人是百花洞桃花仙子張鳳雛,燕月生好友之一。眼下正是陽春三月,百花盛開的時節,張鳳雛奉百花仙子之命下凡監督下界桃花開放,順路探望在人間看護神君神女轉世的司命燕月生。
“你還好嗎?”張鳳雛打量著燕月生沒精打采的模樣。
“短短二十年,下界倒有七個神君神女轉世。”燕月生從樹上一躍而下,淡色裙擺自青草上拂過,“個個都背景了得,托了這個帝君托了那個老君,要賄賂我在凡間多多照顧他們孩子歷劫,好像我會分身術一樣。”
張鳳雛啞然失笑:“你答應了?”
“我有拒絕的余地嗎?”燕月生郁悶地“哼”一聲,“我這頭剛拒絕,那頭陛下就召我去談話,要我好好看護這些神君神女,以免他們父母不服天庭管束,日后鬧出亂子來。原本的私差竟變成公差了。”
“畢竟你經手的情劫成功率最高嘛。那些值日星官雖然也能保護他們的孩子,但神族下界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歷劫。安穩庸碌地度過一生,到頭來沒能勘破情關,這一世不是白入輪回了?”
尋常人自是渴求安穩,平淡到老也是一種幸福。而神族歷劫卻不然,人生要越跌宕起伏越好。但越一波三折,劫中人所遇局勢也越發兇險,隨時可能神隕道消。燕月生為這些神族轉世編織劫數,一邊要給他們足夠的打擊來使他們大徹大悟勘破世情,一邊要小心不能動搖到他們的根基,以致神性蒙昧神力倒退。
某種意義上十分棘手的工作,燕月生剛上任的時候常常忙亂到兩眼一黑只想辭職不干。
“說起來,我離開天界前遇到南斗星君,他托我轉告你一聲,”張鳳雛將一壺桃花釀遞給燕月生,“最近白帝青陽氏一脈似乎也有神君要渡情劫,叫你提前做好準備。”
“又是一個情劫,”燕月生搖頭,“我寧愿照顧十個神族的五劫,也不想看護一個情劫。”
“他要你注意的不是情劫,是白帝。”張鳳雛說,“你別忘了,那可是號稱‘司命殺手’的青陽氏。你小心點,別給賠進去,成為折在青陽氏之手的第三個司命。”
燕月生走馬上任前,天庭曾有過兩任司命星君。第一任死于神族混戰,第二任死因不明。天界隱隱有傳聞,說這兩任司命的死都和白帝一脈脫不了干系。
對于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燕月生向來是聽過即忘,并不往心里去。任他青陽氏族裔原身多么強悍無敵,轉世之后都得在燕月生手下老老實實當凡人,難道還能反上天去弒神不成?
“知道了知道了,”燕月生大手一揮,“左不過我又添一個要看護的對象罷了,區區八個,山到車頭必有路,橋到船頭自然直,老天爺不會餓死睡家鳥的。”
“我看你是快瘋了,不知道在胡言亂語什么,”張鳳雛噗嗤笑出聲,“你可真得當點心,白帝一脈不是好惹的。倘若青陽氏在你手上出了岔子,陛下為了白帝的面子,也一定會拿你問罪,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和桃花仙子的聊天雖是戲言,但燕月生也對這位傳說中的青陽氏上了心。她抽空回了一趟天界延壽司,想調出白帝族裔的記錄看看。甫一進門,便看見南斗的另外五位星君竟然都在司內打麻將,益算星君在旁督戰。贏得最多的自然是司祿,面前的籌碼堆成小山。
“好啊,我在人間忙得腳不沾地,你們倒是都在這里快活。”燕月生倚在門邊,“等你們下界渡劫落到我手里,總要你們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