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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按上燕月生的額頭,試了試她的體溫。夢魘纏身的燕月生覺出這手粗糙得很,半點不如母妃那般光滑細嫩,但給人溫暖的感覺卻分無二致,下意識便在掌心中蹭了蹭。
然而那手很快拿開了,燕月生掙扎著想要去夠,卻被兩床被子壓著動彈不得,重又跌回夢魘中。
景平七年冬,太皇太后病重,姜佚君召睿郡主入宮侍疾,每年冬天都會入宮給太后逗樂解悶的燕月生毫無戒心地去了。沒想到姜佚君翻臉無情,直接命禁衛軍將燕月生擒下,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身陷囹圄的燕月生這才知道,姜佚君打定主意要屠燕家滿門,竟然不擇手段到向妖族求助。只是燕月生天生直覺驚人,尋常妖族近不得她身,靠近攝政王府時必會被發覺。姜佚君這才利用了太皇太后的病,先下手將燕月生關起來,好讓妖族順利潛入王府。
而姜佚君請動妖族的籌碼,正是傳說中上界星君轉世的燕月生本人。
“身負罪業,不得善終,牽連家人……”鐵鏈纏身的燕月生回想起那位道長的批語,愴然長嘯,“姜佚君,我父王當年雖然管束你的時候稍許嚴厲了些,可半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這是在自毀長城!”
身披白狐大氅的帝王只是站在牢外,目光冰冷地看著她。他的眼神那么陌生,燕月生陡然意識到,她其實從來沒有看清過這個人。
眼前的青年是已經羽翼豐滿君臨天下的皇帝,不是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哥姜佚君。
“你就這么恨我父王?”燕月生聲音嘶啞,“恨到要和妖族聯手的地步?”
“不,雖然你爹給朕帶來了不少麻煩,但朕最恨的人不是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一聲嗤笑。
“朕最恨的人,其實是你!燕月生,燕家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賜!”
聲若雷霆,字字誅心!夢魘瞬間破碎,渾身冷汗的燕月生驚醒坐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時間分不清夢與現實。微弱的天光自窗外照進,黎明即將到來。
“可算退燒了,”蒼老和藹的聲音響起,“再燒下去,真要把腦子燒壞了。”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推門進了廂房,手中還端著碗稀粥。燕月生還沒理清現狀,胃倒“咕嚕嚕”響起來。她下意識低頭去揉肚子,驚覺自己如今穿著一身布衣,原先的衣裙早已不知去向。
“我——”
“先喝點粥吧,你一定餓壞了。”老婆婆止住了燕月生的話頭,“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
病了這許久,燕月生確實有些神志不清。她打疊起精神接過粗碗,才發現飯頭還添了一勺香噴噴的蔥油炒雞蛋,配了一點切碎的鮮綠芥菜。和王府中的精細飲食固然比不了,卻也別有一番鄉野風味。
“你大病未愈,吃不得重油鹽的食物。只是餓的時間過久,吃太清淡也不好。”
老婆婆坐在床邊,見燕月生吃得極快,片刻便露了碗底,不由得露出笑意。
“身體可好些了么?”她接過空碗。
“好多了,有勞婆婆悉心照料。”燕月生一時找不到手帕,又不好污糟人家衣服,只得用手指按了按嘴角,“敢問婆婆這是何處,距離京城多遠腳程?”
“這里是三里屯,距離京城恰好三里,腿腳快的話,走兩刻鐘大概也到了。”
“還來得及!”燕月生眼睛亮了起來,當即便要翻被子下床。沒想到腿著地時軟得仿佛四兩棉花,她一個站立不穩,撲通跪在地上。
“我勸姑娘不要心急,不管要做什么要緊事,還是先放放,等養好身體再說。”婆婆伸手來攙她,“連續燒了一天一夜,醒來就這么著,大羅金仙的身體也扛不住。”
“一天,一夜?”
燕月生聲音完全變了調,婆婆見這姑娘抬起頭,眼神兇狠,不知道是在恨誰。
“我睡了一天一夜?”她聲音凄厲。
婆婆雖不知發生了什么,但還是點點頭。
燕月生一把攥住婆婆的胳膊:“今日不是臘月十五?”
“已經是臘月十六了。孩子啊,你昏睡了這么久,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臘月十六……
燕月生鑒言辨色,心知對方并未撒謊。她木然撒開手,怔怔地跪坐在地上,眼睛里微弱的光徹底熄滅,瞳孔一片漆黑,什么也沒有。原本筆直的脊背像是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一點點彎下去。婆婆眼睜睜看著少女越縮越小,最后手肘撐在地上,折疊成小小一團。
然后她聽到了,一絲尖銳的,不似人所能發出的哭嚎。
三里屯的婆婆姓洪,唯一的女兒嫁到了隔壁莊上,老伴前年也因為嗽疾病重去世了,只留她一個人在這屋里過活。好在洪婆婆雖上了年紀,身子骨倒還硬朗,每日耕作,從不止歇。她將家前家后兩塊地培植得肥肥的,全部種上蔬菜,用馬車拉到京中叫賣。運氣壞的話要蹲上一上午,運氣好的話遇上達官顯貴家的買辦,能一次性將整輛車的菜都賣出去。
因為三里屯距離京中市集有些腳程,要早早占個好位置,她向來是天不亮便起身拉車。這一日洪婆婆又在五更時出門摘菜,預備裝車趕集,忽然發現昏倒在雪地里的燕月生。
據她所說,燕月生當時下半截身體已經埋在了雪里,凍得和冰棍也沒什么區別了。她急忙將這孩子拖進屋里,叫了屯里的草頭大夫來,按他所說煮了一盅熱湯,撬開燕月生牙關灌下去,又給她蓋了兩層厚被,被里揣了個湯婆子,方才將燕月生從鬼門關拉回來。
“多謝婆婆救命之恩,”燕月生有些抱歉,“這么說來,昨日倒是我耽誤婆婆賣菜了。”
雪天菜價最貴,幾乎供不應求。燕月生雖身在侯門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至于連這個都不懂。
“和人命相比,一車菜又算得了什么?”洪婆婆搖頭,“何況昨日西市處刑攝政王一家,燕家舊屬組織了人手去劫法場。雖然他們最后沒能成功,卻也殺了不少人,混亂中互相踐踏踩死的不計其數。老婆子幸虧因為姑娘在家待著,如果當面撞上這種血腥場面,還不一定能活下來呢。”
“是啊,應該很難活下來的。”燕月生機械地附和,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話猶未了,少女若有所覺,轉頭向窗外看去,卻只看到院中一棵光禿禿的梨樹。
“光顧著說老婆子的事,倒忘了問姑娘的名姓。”洪婆婆收拾了碗筷,“這么大老遠地趕來上京,是想要投親的嗎?”
“本來是想投親來著,如今大約也沒什么親好投的了。”燕月生自嘲地笑笑,一張清水芙蓉面隱在暗處,看不見她的神情。
“我姓盛,盛月嫣。如果阿婆不嫌棄,叫我月嫣就可以了。”
作者有話說:
第5章 、死生之隔
蘇醒后遭受重創,燕月生心力憔悴,應答洪婆婆的時候都有些魂不守舍,沒了平日的機靈勁兒。但體力緩慢恢復后,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窗外窺探的目光,只是不能確定來源。
“姑娘若是打定主意要進城,也不必急著現在就走。”洪婆婆說,“老婆子明日一早要去西市采辦年貨,可以順路送姑娘一程。今晚還是先在這里休息一夜吧。”
燕月生先前聽洪婆婆說,父王舊部昨日突襲劫了法場。眼下雖已被鎮壓下去,但以姜佚君多疑謹慎的脾氣,必定會命禁衛軍統領薛稚將京城守得密不透風,易進難出。禁衛軍自上到下沒有不認識睿郡主的,燕月生已知救不回父母,還不想白白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