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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低沉,不急不緩將樊長玉從軍這一路的歷程道來,寥寥數語所帶過的每一幕,都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了畫面。
一線峽山上重逢時,她伏在他床頭嚎啕大哭;尸橫遍野的戰場,她提著把砍骨刀一臉兇戾地立在尸堆之上……
從軍的這條路不好走,她吃過的苦,流過的血和淚,他都知道。
“崇州一戰,她率右翼軍做前鋒,救賀敬元于刀下,斬長信王于馬背,封五品驍騎都尉。盧城之戰,她自稱孟長玉,自請出城死守,拖延時間,言愿身死以續先祖清名。”
朱有常聽著謝征細說這些,眼眶滾下的熱淚就沒停過。
在謝征語畢后,他甚至一度哽咽得說不出話,掩面痛哭了好一陣,才顫聲道:“這是將軍的骨血,是將軍的骨血!”
謝忠也尤為震驚,西北出了位女將,他早就有所耳聞,卻沒料到那竟是孟叔遠的后人,并且自家侯爺還對人家身世了如指掌。
他暗道莫非謝征早就知曉當年運糧之失,孟叔遠是冤枉的?
因為這一出神的功夫,他沒能扶住朱有常,竟讓他撥開自己的手,從床沿跌了下去。
朱有常雙腿都斷了,兩手撐在地上,才能維持跪地的姿勢,朝著謝征一拜。
“朱將軍這是做什么?快快起來!”謝忠上前扶朱有常,他卻不肯起。
謝征也是被這突來的變故驚到了,一時間竟沒能避開朱有常這一跪,他半蹲下親自去扶朱有常:“朱將軍,有什么事,起來再說。”
朱有常還是沒肯起,昔日在戰場上斷了腿都沒落過一滴淚的漢子,在今日哭得肝腸寸斷。
他哽咽道:“這一跪,是我老朱替孟家謝侯爺的,侯爺不知當年隱情,還能任讓那孩子在軍中闖出一番天地,老朱謝侯爺的這份大義和坦蕩!”
謝臨山被開膛破肚掛到錦州城樓上,直至今日民間百姓提起都還會潸然淚下,痛罵北厥人禽獸做派,謝征乃謝臨山親子,對于錦州一案罪魁禍首的恨意,比起民間百姓只會多不會少。
朱有常不知謝征是如何平等地看待從軍的孟家后人的,這一瞬涌上心頭的只有無盡感激和敬意。
謝征聽得朱有常這番話,扶他起身的手微微一頓,問:“朱將軍,當年的隱情,究竟是什么?”
一回憶起當年的事,朱有常就止不住咬牙切齒:“當年并非老將軍枉顧軍令,延誤運糧,而是隨軍的十六皇子好大喜功,見只有數千北厥人守羅城,十萬百姓被困城內,不聽老將軍號令,執意要前去羅城救援,最后十六皇子也被生擒,北厥人要老將軍拿大軍糧草去換十六皇子,否則就拿十六皇子的血祭旗!”
謝忠臉色驟變,謝征眸色也沉了下來。
不為別的,而是關于十六皇子的事,在這十幾年里仿佛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甚至沒有任何史料記載十六皇子在羅城一戰中做過什么。
謝征當初聽到風聲,重查錦州一案,從大理寺調取宗卷時,卷中所寫的,也是常山將軍孟叔遠枉顧軍令,前去解救羅城被困的十萬民眾,最后卻戰敗沒能救出城內百姓,還害得隨行的十六皇子一起身死。延誤了運糧,又間接導致了前線錦州沒能守住,最后畏罪自殺。
可當年盤踞在羅城的那支北厥軍,根本不足為懼,他們人數不多,又沒補給,也只能靠著羅城易守難攻的地勢,在那方寸之地茍延殘喘。
朝廷當初不管羅城,一來是錦州戰況更加兇險,二來羅城的賊人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硬打下來得耗上不少時日。
相比之下守住了錦州這道門,把北厥大軍擋在關外,回頭便可再無后顧之憂地收拾羅城的支北厥軍,跟關門打狗無異。
這也是謝征這么多年里,一直痛恨孟叔遠的原因。
不援羅城,羅城會死很多人,但錦州失守,大胤門庭大開,異族長驅直下,只會死比那多十倍百倍的人。
是孟叔遠一時的婦人之仁,讓他枉顧軍令,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錯!
原來當初孟叔遠援羅城,不是看不清形勢,而是還有十六皇子這么個人物也攪在局中?
謝忠皺眉問:“孟老將軍是為了救十六皇子,才延誤的運糧?”
朱有常急道:“孟將軍是大將軍最為倚重的老將,怎會如此不分輕重?謝都騎當年跟著大將軍征戰,也當知曉我家將軍的為人才是!”
謝臨山被封護國大將軍,在整個大胤能被稱一聲“大將軍”的,也獨他一人了。
謝忠乃謝家家將,當年是作為親衛隊一直跟著謝臨山的,都騎便是他當年的官職,朱有常用的還是舊時的稱呼。
他這般說,謝忠不自覺松了口氣。
朱有常含恨道:“侯爺年歲尚淺,不知當年十六皇子有多受先帝寵愛罷了,謝都騎應當是知曉的。”
他說著看向謝忠。
謝忠點頭:“十六皇子母族勢大,其母賈貴妃甚至寵冠后宮,當年坊間常傳,若非承德太子殿下仁厚禮賢,在群臣還百姓心目中都頗有聲望,先帝只怕會立十六皇子為太子。”
謝征沒做聲,半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所有思緒。
這樣風光無限的十六皇子,在十七年后,能查到的東西卻只剩只言片語,實在是詭異。
朱有常在謝忠出言佐證之后,便繼續道:“孟將軍也不敢置十六皇子的生死于不顧,又不敢延誤運糧大事,便八百里加急送了戰報回京,請示先帝如何解救十六殿下。期間下令讓大軍押送糧草繼續趕往錦州,只留了小部分人馬在羅城外周旋。”
“兩日后,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一道虎符,還有一封魏嚴的親筆信。”一提到魏嚴,朱有常下頜便不自覺咬緊了,似恨不能生啖其血肉:“那卑鄙小人在信中言,陛下勒令將軍即刻回羅城救十六皇子,糧草由崇州調軍押送往錦州。”
崇州地理位置在羅城和錦州中間,兩邊都事態緊急,要解這燃眉之急,的確是孟叔遠運糧的大軍折回去打羅城,盤踞崇州的軍隊押送糧草前往錦州才不誤事。
謝征敏銳地抓住了其中漏洞,問:“既是調兵,只有一封魏嚴的親筆信,連道圣旨都沒有,老將軍便信了?”
朱有常下意識往自己衣襟里摸,沒摸到東西,才懊悔地用力捶打床沿:“有兵符為證的!可惜我被劫出大牢那會兒,有人自稱是承德太子的人,我怕我無命活著離開了,忙將兵符交與了那人,求他替孟將軍洗雪冤屈!”
謝征就是趁齊旻的人同魏嚴馴養的那批死士交手之際,才趁亂帶走朱有常的,當然知道齊旻的人也參與了劫獄。
他道:“我查過朝中十七年前的虎符調用卷宗,錦州失守前,朝廷并無再派虎符的記錄。”
朱有常急道:“有的!當時還是魏祁林那白眼狼親自帶著虎符和信前來的!崇州虎符我不認得,常州虎符將軍卻是不可能認錯的,將軍是將兩塊虎符合一后,確認無誤了,才轉道往羅城的!”
真正一點點剖開當年的真相時,謝征整個人冷靜得出奇,他問:“一下子調用了兩塊虎符,其中常州軍還是負責押送軍糧的,為何沒有圣旨?”
朱有常再說起這事,亦是痛心疾首:“魏祁林那白眼狼說,十六皇子闖下這等禍事,陛下若頒了旨,這罪便是實打實地落下來了,沒頒旨,只賜了虎符,守住錦州又收回羅城,那便是美事一樁,此事也就揭過了。滿朝皆知十六皇子受寵,我們當時見到了虎符,又有魏嚴的親筆信,就這般信了他的鬼話!”
謝征突然問:“魏祁林,背叛了孟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