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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蔚覺著,這真是一場孽緣。
“當年余家雖是世家勛貴,可多年下來威勢早已頹敗, 那會兒平章公連世子都還不是, 與沈瀟的父親一同辦差, 沈瀟的父親立了大功, 但還沒到論功行賞,就忽被查出通敵叛國。沈家被抄,滅門。功勞就全部都在平章公頭上, 他得以從嫡兄手中奪過爵位,也尚了公主,讓余家重回榮耀。”
他嘆了口氣:
“平章公知道沈瀟查到他,就做了這場局, 聯絡沈瀟得罪的那些權貴,讓他失了圣心罷官下獄。沈瀟是破著必死的心,也要報仇的。倒是提前安排夫人女兒離京, 只是不小心泄露行蹤。”
胡珊蘭怔怔的,心里就難受的很。
“別難過了, 事已至此,沈瀟大仇得報,或許心里是痛快的, 只是不放心你姐姐和女兒,你就多用心照顧她們。畢竟……”
他嘴里澀了一下, 又安慰了笑了笑:
“你也不是孤身一人, 還有沈潤在。”
胡珊蘭只顧難過, 也沒計較他話里的意思, 點了點頭。
廂房的沈潤卻聽清了這些話, 想方才鄭蔚見他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說,你不要莽撞,如今只剩你大嫂和侄女,若不能將之護衛周全,你大哥泉下難安。更何況,將來還有胡珊蘭也需你照顧。
原本從胡珊蘭離京他遇上,他是一直在照顧胡珊蘭的,以后自然也會照顧,但這話從鄭蔚口中說出來,卻有不一樣的意思。
過了沒兩天,胡珊蘭就開始有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不管是在布莊還是在家。她想著,沈家的仇人大概找來了。她只能神色如常,每日都去看鄭蔚,也趁著這檔口看看沈潤。
胡珊蘭不得不承認,鄭蔚的安排才是最好的,只不過這樣也將他陷入了危險境地。他收容沈潤的事若被沈家那些仇人發現,勢必也將他視作仇敵。
又過了幾日鄭蔚收到了晏深的回信,信中所說與沈潤無異,但沈瀟雖是被皇上下了死罪,卻不是正經行刑而死,在行刑的前一天,詔獄上報他畏罪自盡,可晏深卻在聞圣大長公主要鞭尸時瞧見,沈瀟的尸身傷痕累累,分明是受盡折磨,死狀極其慘烈。
鄭蔚將信燒了,胡珊蘭是個心軟的人,若叫她知道了,又要難過。
日子如常的過,大抵鄭蔚和胡珊蘭二人終究沒叫人覺察出不妥,且胡珊蘭是沈瀟妻妹這事不難查,他們也覺著沈潤沒那么蠢,會帶著人投奔這里,叫他們能逮個正著。
但正因為此,胡珊蘭這邊才是最安全的,只要她能沉得住氣,不叫人發現蛛絲馬跡。
所以胡珊蘭從沒去莊子看過胡瑜蘭。
一直等到四月初,仿佛一切平定。沈潤的傷好了,鄭蔚的腿也好了許多,胡珊蘭的心也在漸漸平靜,她想著,正是春暖時節,她假借出游,去莊子上看看胡瑜蘭,是不是也可以了?
鄭蔚收到晏深的信,說盛京關于沈瀟的風波已經過去,朝堂融洽,只可惜皇上近來仿佛情緒不好。再者他也隱約得到些消息,說那些人去關外追沈瀟的妻女了。
這大抵又是沈瀟臨死之前的安排。
但仿佛沒什么人知道沈瀟還有個兄弟。
鄭蔚覺著這大抵與沈家往事有關,不叫外人知曉,不僅行事便宜,也能在緊要關頭為沈家留下一脈。
他這日下值,胡珊蘭照例在黃昏時過來,與他說了幾句話就往廂房去了。鄭蔚看書,等院門聲響,知道胡珊蘭走了,他才往廂房去。
沈潤預備離開了,要去莊子尋胡瑜蘭母女。
“昴城近來太平,那些人應當是都走了。”
沈潤摸索著收拾包袱,鄭蔚又道:
“能聊聊么?”
沈潤停下,在鄭蔚這里日子不短,鄭蔚從沒來與他說過話,但他很顯然的能感受到,鄭蔚有著極大的改變,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讓他發生了這樣的變化。
鄭蔚不客氣,自己找了地方坐,他的腿如今還不能太用力,沈潤也從他身上嗅到藥草的味道,但什么都沒問。
“過年前的時候,南懷王要納胡珊蘭做側妃。”
沈潤皺眉,這件事他一點都不知道。
“為了推脫這件事,我只能說了我和胡珊蘭定有婚約的事。嗯……雖然沒有定親文書,但在口頭上,也算是說定了的親事。”
“鄭大人與我說這些做什么?”
沈潤沉了臉,鄭蔚卻笑了笑:
“小沈大人別誤會。因為這件事,倒叫我看出了南懷王的不一樣。也因為這件事,我在南懷王府跪了九天。”
沈潤慢慢攥緊了手。
難怪這次回來,他顯然感到胡珊蘭對鄭蔚的不同了,或許就是因為這件事么?鄭蔚為了胡珊蘭,幾次三番奮不顧身,若是尋常男女之間,怕是早已情根深種,但只因鄭蔚曾做的那些事,胡珊蘭哪怕糾結難過,可始終沒有改變心意。
“在南懷王府那九天,大抵是我這一輩子內心最平靜的九天。我忽然……就可以與她感同身受了。我可以體會她的內心,她的痛苦,甚至是她的決定。不怕小沈大人笑話,從她走后,我雖悔恨萬分,知道自己的過錯,但始終……并沒有深刻的體會。我甚至曾生出過怨恨,怨她不肯給我機會,不肯看我的改變。”
鄭蔚看著沈潤:
“你說的沒錯,她變到如今這樣,都是我的過錯。她不肯給我機會,不肯看我悔過的改變,也是我一手造成。我不知道小沈大人的心里,是將她當做怎樣的人來親近,但我知道胡珊蘭的心里并沒有你。或者說,是沒有你想要的那種。”
“所以這是鄭大人如今心平氣和與我說話的緣由么?”
沈潤話中有嘲弄,鄭蔚道:
“我很羨慕你,小沈大人。”
“羨慕?”
“你是她肯信任,肯親近,自始至終只給與她維護,而從未傷害過她的人。”
沈潤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