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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婭暗中觀察,看見他將手按在樹干上借力,又在下一秒發(fā)現(xiàn)樹上的蟻蟲爬上了他的手背,于是目不斜視地、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飛快抽回了手。
“……”露西婭好心道:“你不必跟隨我,去你要去的地方吧。”
“我不會食言。”精靈認(rèn)真道,緊接著被一顆石子絆住,下意識地再一次伸手撐住樹干。他的眉輕輕抽動了下,似乎就要露出什么不一樣的神色——可那絲情緒很快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下,不見蹤影了。
沉默幾秒后,精靈又說:“我會治愈術(shù),如果你受傷了,我可以幫助你。”
治愈術(shù)是一種需要神力才能夠施展出來的魔法,在克塔西大陸的生靈失去神眷之后,牧師等依賴治愈術(shù)的職業(yè)隨之消亡——因而如果是其他人聽見這句話,大抵會感到十分驚訝。
露西婭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片刻,說:“好。”
堅硬的靴底踏上落滿樹葉的土地,細(xì)微沉悶的腳步聲驚動了在樹木上棲息的鳥群。翼鳥展翅飛起,茂密的樹冠嘩嘩響動,草叢間有不知名的蛇類發(fā)出嘶聲。
克里停下步伐,拿起掛在背上的牛皮水囊,大口大口地喝下。
“我親愛的黛博拉啊,”水珠滑過下巴,他抹了把嘴,側(cè)身看向身后沉默寡言的女戰(zhàn)士,苦著臉道:“離那片樹椒林還要走多久?”
黛博拉拿出地圖。
這是他們庫斯卡城中一家公會售賣的地圖,一張地圖的價格是五份成年男性手臂長短的肉食。她小心翼翼地將卷軸展開,在心中計算時間,言簡意賅道:“就快到了。”
黛博拉估計的沒有錯。沒過多久,克里就看見了樹上逐漸出現(xiàn)的月牙形紅色果實。他面露欣喜之色,扯下身上的布袋,大步向前走去,嘴中念念叨叨。
“真是太幸運了,這兒的樹椒看起來沒什么采集痕跡。領(lǐng)主大人家那位嗜辣的小公主要是來到這里,恐怕得高興瘋了。”
隊伍中的藥師喬希冷笑了一聲:“噢,我想那位嬌生慣養(yǎng)的女士只會被這里的野獸給嚇出羊癲瘋。”
即便是在克塔西大陸西部最大的幸存者領(lǐng)地庫斯卡城中,掌握草藥知識和基本治療手段的藥師也是十分稀有罕見的。克里早就習(xí)慣了喬希尖銳刁蠻的性格,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森之神神力所影響的地區(qū)并不僅僅是那一片樹椒林,異境從默什堡一路蔓延至庫斯卡。在聽聞領(lǐng)主家的小姐又在四處購買上好的新鮮樹椒之后,貧窮的克里便帶著他的公會成員,來到這一片森之神異境中收集資源。
異境中的猛獸太多,往常只有克塔西城中最為頂尖的那幾個公會才敢踏足這一片區(qū)域。不過克里前不久用十塊肉、五匹麻布和三顆止血藥丸撿漏購買了一柄據(jù)說削鐵如泥的大刀,自信心瞬間爆棚了起來。
——然而本來就人丁稀少的公會中除了黛博拉與同樣自信的喬希之外沒有什么人愿意與他一起冒險,所以克里只好認(rèn)慫地繞開森之神異境的核心區(qū)域,從旁路來到樹椒林附近。
克里是位高級半人——他是一頭高大強壯的人馬。大樹上的樹椒果實被他輕而易舉地采摘,又被他放進布袋里。
“真奇怪,”他繼續(xù)念叨,“除了我們之外,難道真的沒有人想到繞路來到這片樹椒林中摘果子嗎?我從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聰慧……黛博拉小甜心,你在東張西望些什么?快些把這些樹椒帶回去,我們就能去酒館里快活地喝幾頓了。”
“別叫我小甜心。”黛博拉硬邦邦地說,沉默幾秒,又道:“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是有些奇怪——地圖上不是寫著,那個叫作默什堡的幸存者領(lǐng)地就在附近嗎?那群膽小鬼怎么不來摘點樹椒?這片樹椒林離庫斯卡頗為遙遠(yuǎn),離他們默什可不遠(yuǎn)。”
喬希彎身撥開旁邊茂密的草叢,眼睛一亮,伸手探向一株稀有的藥草,順口嘖了一聲:“我對這些默什人可是印象深刻,他們每次來交易時拉的貨物可全是白地豆,每次都只能換走少少的一點肉,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窮酸味。”
“我不是在說這些。”黛博拉皺起眉,“森之神異境中遍布野獸,我卻連一頭都沒看見。”
“野獸不就在你旁邊嗎?”克里哈哈大笑:“你瞧,長著四只腳的人馬!”
“……”
一縷腥風(fēng)拂過,喬希伸手握住藥草底部,用力一拔。
藥草紋絲不動。
他愣了愣,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換了一個角度再度用力。
藥草仍舊未動,最頂端的葉子輕輕顫了顫,然后緩緩舒展開來——像是在伸展懶腰。
那股腥味更重了。
喬希突然想到了什么。
傳聞中森之神異境中不僅四處都是兇猛的野獸,也存在著因神力而變異的植物。那些植物嗜血殘暴,有時候比野獸更為危險。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中的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縮成針狀。
“小心!——”
嫩綠色的葉片扭曲、伸展,無數(shù)銳利的短刺從驟然生長的枝條上冒出,短刺的頂端流淌著翠綠色的冷光,最后聚攏起來,保護著藥草最中央那看似無害的小小花蕊。喬希腳下踩著的土壤層層破裂,墨綠色的粗壯藤蔓不知被什么染上了血,蠕動著爬上地面。
然后它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猛地刺透了開裂的土地表層,沾滿干涸血液的頂部映在了喬希縮小的瞳孔里。
這里是森之神異境,植物暗藏的危險比野獸更為致命。
寒光閃閃的鐵斧從喬希顫抖的瞳仁中一閃而過,那明顯變異過的藤蔓被又狠又重地斬成了兩截,軟倒在地上。墨色的汁水從它的開裂處流出來,滲進土壤里。
黛博拉用力拔起嵌入地里的斧頭,衣物下的肌肉隱隱約約鼓起。旁邊的克里將裝滿樹椒的袋子系緊,重新綁到背上,關(guān)心道:“你還好嗎,喬希?”
喬希急急喘息幾下,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該死的,嚇我一跳!”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摸出腰間掛著的短刀,漲紅了臉罵道:“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從哪兒躥上來的?”
土地上的那兩截藤蔓與他們認(rèn)知中的植物截然不同,墨綠色表皮下包裹著的組織似血肉一般蠕動著,不斷地有散發(fā)著腥氣的汁水從裂口流出來。喬希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把那斷開的半截藤蔓挑到一邊。
克里走過來:“你又要把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帶回去研究?”
“這可是被神力影響過的植物,誰知道它會不會有什么奇妙的作用。”喬希喘著氣,沖克里揮了揮手:“伙計,借你的袋子用用。”
“嘿!我可不想讓這些臭兮兮的汁液流到我可愛的小樹椒身上,領(lǐng)主家的小姐恐怕也不會很樂意的。”
“別說廢話了,回去后用水沖一沖,我敢跟你打賭,那個小妞什么都看不出來。”
黛博拉拎著斧頭,眼睛盯著土地開裂的地方。
那藤蔓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不知道根在何處,卻在被她劈掉一截之后不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