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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熱,天已微亮,她索性執著團扇,倚著床靠,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夢中心悸猶存,她竟夢到了前世遠嫁京都的場景……
不僅如此,夢中掛著雙刀的玄衣郎君從汾東跟著她一路到京都,還趕在她的前頭,一人單挑胡燕山山寨,那血泊中的郎君像殺豬一般砍落了一地殘尸,光想著便讓她心慌……
定是因為前幾日聽阿耶提及裴衍洲收服胡燕山的緣故才做了這個夢……
清風徐徐,終扇得她又犯了困,沈月溪又睡了一個回籠覺,方懶懶地起了床,自從得了沈南沖的準信,不必嫁出去,她在家中便不如從前那般講規矩了,所幸沈南沖也并不拘她。
待到了膳廳,只瞧到沈南沖一人,她還是愣了一下,問道:“阿兄呢?”
“你阿兄天未亮便走了,年輕的兒郎想要干一番事業總要勤勉些。”沈南沖笑道,他對這個義子十分滿意,亦覺得裴衍洲大有前途,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他要給予多少支持……那還得再觀望觀望。
沈月溪未多想,今日夏至,她約了林五娘一道湖上泛舟,互贈脂粉。
裝扮好的小娘子出門便能感到夏日的燥熱,只是為了康健的長久之計,她終究還是戴上了不透風的帷帽,由著林五娘新奇地看著她。
“月娘,這么熱,你還戴帷帽?”林惠蘭忍不住咂舌問道。
“五娘你不懂,風吹多了容易得病,我們這些小娘子還是要仔細些,以免年紀輕輕便生了病。”沈月溪輕聲勸著,她在馬車里多備了兩頂,恨不得為喜枝與林惠蘭都戴上。
兩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小娘子卻躲得遠遠的,喜枝干巴巴地說道:“娘子,我皮厚肉燥扛得起風,而且戴帷帽多有不便,不適合我。”
林惠蘭更是搖晃著頭:“夏日這般熱,待會兒出了汗亂了發髻,我才不要!”
沈月溪嘆息地瞧著好友與喜枝,即便汗沾了發絲,夏風將薄紗纏在臉上悶得慌,她依舊忍著不將帷帽摘了,只用小手悄悄地掀了一點細縫透著氣。
“沈娘子?”
細縫前站著溫和帶笑的郎君,圓臉的少年穿著慘綠長袍,干干凈凈,文質彬彬,全然看不出是武將世家出來的。
“是姚二郎呀。”沈月溪輕笑了一聲,熟稔的口吻叫姚仲青一下子紅了臉。
明明與裴衍洲年紀相仿,姚仲青卻還帶著些許稚氣,特別容易羞澀,只是心上人在眼前,他壯著膽,結結巴巴地問道:“沈、沈娘子,要不要與我一道……一道去那邊的觀湖樓吃茶?還、還有一些郎君與娘子一起作畫。”
“好呀。”沈月溪一口應下。
觀湖樓便建在岸邊,三層閣樓,能將整個碧波湖一覽而盡。沈月溪亦時常來游玩,并不陌生,她跟在姚仲青后頭往樓上走,與一個面頰凹陷的男子插肩而過。
起先,她并沒有在意,只是走了兩步臺階,她方遲疑地停下了腳步,便是姚仲青亦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正欲往下沖,那個消瘦的男子動作卻更快,已經伸出手拉住沈月溪。
沈月溪一個踉蹌,遮擋的帷帽一落而下,從臺階上滾了下去,男子手中匕首抵在沈月溪纖長的脖頸上。
“陸七!你放開她!”姚仲青急急喊道,想要再往下沖一步,便見陸續的匕首又近了幾許,尖銳的刀鋒便對著沈月溪的下顎之上,欺霜賽雪的肌膚只是被刀尖輕輕一觸,便立刻滲出了一縷血絲。
“姚二,你要不要再試試往前走一步?”陸續陰鷙的眼睛盯著沈月溪被染上一點紅的凝脂,詭異的興奮自心底涌上,沈南沖關了他那么久,害得他家破人亡,這一次他要將他的女兒千刀萬剮!
男子難聞的氣息自后襲上來,沈月溪只覺得渾身難受,她害怕地渾身發顫,刻在骨子里的教養讓她到底沒有尖叫出聲。
“沈月溪,你和我討一聲饒,說不定我就放過你了。”陸續陰森地笑著,比手微微傾斜,貼著沈月溪的肩頸處,一條血痕便被劃了出來。
沈月溪膽子小怕血,可沈家的傲骨她亦有,縱然一雙眼睛憋得通紅,眼角已沾染了淚珠,她卻是一聲不吭,只咬著牙不叫自己哭出來。
姚仲青心急如焚,然而陸續有沈月溪為人質,他輕易不敢動彈,只是干瞪著眼。
他們越是如此,陸續越是興奮,他那雙眼睛里閃著猩紅的光,粗糙的手壓在沈月溪的傷痕上,嘖了一聲。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嘖第二聲,一支羽箭不偏不倚從他脖頸的右側穿入,自左側穿出,剛剛好好如一只簪子一般插入他的脖子,鮮血都沒有溢出,陸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便直接沒了性命。
他的身子帶著沈月溪往后仰去,姚仲青沖下來時又是慢了一步,一個玄衣男子已經飛馳而上,緊緊抱住了沈月溪。
頎長的男子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臂膀有力地挽住她,沈月溪本該怕的,可是當她聽到裴衍洲沉沉說道:“月娘莫怕。”
她一直忍著的淚珠便如斷了線一般落下,那個一度叫她發憷的男子此刻卻格外讓她安心,“阿兄、阿兄,我好怕……”
嬌小的娘子緊緊捏著裴衍洲的衣襟,抽抽搭搭地哭泣著,杏眼濕漉漉得猶如一只乞討的貍奴,裴衍洲眼中的戾氣緩緩退去。只是一低頭便能見到她肩頸處的那點血紅,他淡色的眼眸立刻又沉了下來。
他克制地又說了一遍:“月娘莫怕。”
“裴校尉,這人……”跟著裴衍洲一道來的兵士小心問道。
沈月溪驚地回過了神,才意識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禮,忙退出裴衍洲的懷抱,甕聲說道:“阿兄,我失禮了。”
裴衍洲悵然若失,也才意識到,情急之下,他的手只隔著一層薄衫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緩緩將手負到背后,指尖摩挲,斜了一眼陸續的尸身,再將眸光轉到了滿臉歉意的姚仲青身上。
“既然是逃犯,拉回去還給衙門便是。”裴衍洲回了一聲,他方從外剿匪回來,聽說陸續從牢中逃出來,出于直覺便是來尋沈月溪。
也幸得他來得早,否則……
他再垂眸看向沈月溪雪肌上的殷紅,還是來晚了,“月娘受傷了,我先帶她回去。”
“裴兄,我……”姚仲青走上前想要解釋什么,只是被裴衍洲那一眼的冰冷給鎮住,眼睜睜看著他帶著沈月溪走遠。
沈月溪的不安一直見到了沈府的大門才慢慢平復了下來,她由著裴衍洲將自己從馬車上扶下來。
二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沈月溪又聞到了那淡淡的血腥味,她略微顰了一下眉頭,才發現裴衍洲并沒有穿她給他備的淺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玄色,兩把雙刀掛在革制腰帶上,峻厲得如同前世……
她輕輕低下頭去,就看到小小的一滴水順著玄衣的衣角濺在地上,艷紅的顏色卻是分外扎眼,她驚地瞪大了眼睛,立刻忘記了方才的思慮,問道:“阿兄,你受傷了?!”
“喜枝,快去叫林大夫!”她帶著幾分慌亂地叫喚著喜枝,顧不得男女之別,反過來扶住裴衍洲。
裴衍洲盯著她薄衫撩起露出的那一段皓腕,再將目光慢慢移到她關切的小臉上,沉默著由她扶著自己。
當林大夫過來時,裴衍洲已經被沈月溪押著躺在了床上,嬌軟的小娘子正努力板著一張臉,教訓著冷面郎君:“阿兄怎能不把自己的身子當一回事?受了傷也不說?”
林大夫咳了兩聲,問道:“郎君哪里受了傷?讓老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