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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是什么?
李成綺茫然摸了一下臉。
濕滑、冰冷、是水, 是——眼淚?
李成綺愕然, 又用手摸了一下,這才發現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眶中淌出,竟是他自己的眼淚。
孤在哭?
這感覺太過陌生,李成綺已多年未體驗到了。
“我拿著崔愬的劍去見李言隱,”他聽到自己開口,聲音沙啞而冰冷,聽得人簡直要不寒而栗,“我說,崔愬竊國,朝權,除滅忠良,禍國殃民,今上天降罰,國賊伏誅,崔愬佩劍在此,請父皇一觀。”這個聲音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卻止不住地顫抖。
他像是受寒,吐出來的語句在發顫,卻尖刻,“李言隱看了我好久,好像從來沒見過我一般,玄度,你猜我的好父皇對我說什么?”
他不需要謝玄度的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他說,現在是輪到孤了嗎?”
李成綺大笑,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他眼中沒有笑意,唯有深深厭恨,“他以為我是來殺他的,我怎么會呢,血親相殘的事情今日有一樁便夠了,我只是,勸他退位罷了。”
“即位多年卻毫無建樹,外有強敵侵擾,內有朝臣專權,國中沸反盈天,民不聊生,我對他說,請陛下安享太上皇之位,我將以國養之。”雷雨轟鳴的夜晚,照亮了李成綺面無人色的臉,“我從前以為,李言隱做皇帝,不能安天下,卻能保護這一京之人。”他唇角帶笑,身上卻顫抖得止不住,“灼灼被送走那日,我才忽然明白了,我的父皇誰都保護不了,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謝明月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他像是個快要溺死的人,猛地將謝明月的手扣緊,死死地攥著,像是怕他離開。
謝明月淡色的瞳孔映照著他狼狽的面容,謝明月的眼神太復雜了,李成綺現在不愿意去細想,謝明月面對著落淚的他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
“玄度。”他沙啞著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謝玄度。
“玄度,你沒看見,崔愬被刺了數劍仍未倒,他被人按著跪到我面前,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看見這個場面,我想起的是他抱著我射箭的樣子,”李成綺閉上眼,眼淚如同珠子一般地滾落,“我想的不是與崔愬之間的血肉親情,而是想他那樣的人,居然有跪在我面前的一天。”
“您是天下之主,”謝明月的語氣溫柔極了,“無論誰都跪在您面前都理所應當。”他輕柔地哄著,勸著,“崔愬罪不容誅,您已經仁至義盡了。”
在謝明月口中,李成綺無可指摘。
李成綺晃了晃腦袋,他有一種奇妙的脫離感,他看得見謝明月,也看得見顫抖得宛如一只被暴雨打濕羽毛的鴿子的自己。
他看著覺得有點好笑。
他嘆笑當時自己年紀還是太小,心還是太軟,他殺崔愬時感情復雜,逼李言隱退位心中便有無盡愧怍震恐,可他還是那樣做了。
他向來孱弱,將佩劍放到李言隱桌上時手卻沒有一點顫抖。
他平靜地,帶著一些作偽地痛心的表情面對李言隱,陳述自己舅舅的罪名。
萬歲呼聲如山崩,他手捧李言隱退位詔書,肅然接受眾臣朝拜。
半夜,剛剛獨攬大權的儲君召謝明月入宮。
李成綺從始至終都沒變過的一點便是,他堅定做一件事,殺一個人時,他無論事前事后多么悲慟,多么不舍,仿佛悔不當初,仿佛痛徹心扉,都不會影響他做這件事。
譬如說,他對逼李言隱退位心懷愧疚,但無論再重新給他幾次機會,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他殺人,與他滿心悲哀地給這人哭喪,一點也不沖突。
李成綺看戲一般地看著,他看見謝明月被自己緊緊抓住了一只手,手指握著謝明月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淤紅。
但他沒能看見,謝明月猶豫了許久,終于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李成綺散落在身側的長發。
李成綺驟然睜開眼睛。
天光大亮。
李成綺剛睜開眼睛就被陽光刺得閉上了,他皺眉道:“誰干的?”
將帳幔束起來的宮人戰戰兢兢道:“是謝太傅讓奴婢們做的。”
謝……
李成綺這才想起來謝明月昨夜宿在長樂宮,他壓抑著心頭火氣,道:“現在什么時候了?”
“卯時一刻。”男人回答他。
李成綺瞬間睜開眼睛。
謝明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李成綺蹭地從床上坐起來。
“謝先生,”李成綺有點咬牙切齒地說:“孤請先生雨夜在孤這留宿一晚,孤不曾想過先生對孤感恩戴德,但先生是不是不應該恩將仇報?”
“不早了,陛下。”謝明月道:“陛下不是答應了要請個劍術先生到宮中來嗎?臣想,不如便卯時起來練劍,到辰時人已十分清醒再讀書,陛下覺得如何?”
“孤覺得不如何。”李成綺回答的十分斷然。
他揉了揉自己漲得發疼的太陽穴。
晚上夢見謝明月,白天一睜開眼就看見謝明月,這么可怕的事他從前想都不愿意想。
李成綺的頭發亂蓬蓬地翹著,他把凌亂的幾縷挽到耳后,“先生為何還不走?”被一大早叫起來還不能發怒的李成綺心情十分煩悶,“難不成先生伺候孤換身衣服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