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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冷漠抬起下巴,居高臨下道:“當初讓你簽訂放棄繼承權的時候,可能你心里就一直對我們有怨恨。但是做人不要太貪婪,這些年徐家在物質上對你沒有苛刻過,未來就算不給你徐氏股份也會給你其它的東西,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你還不滿足嗎?你就非要徐氏不可?你有沒有想過那是你的東西嗎?徐氏跟你母親都沒有關系,跟你可能有關系嗎?”
徐質初深吸一口氣,緩慢挺直了背:“您說的是,徐家給了我很多,對我有養育之恩,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從來沒有對徐家怨恨過,沒想貪圖徐家的錢,也從來沒有對哥哥有過過分的企圖。”
徐夫人的耐性徹底告罄,聲線刻薄拔高了半度:“那取消婚約是為什么?一起去度假村又是誰的主意?五年前你們去蘇州那次當我真的不知情嗎?我念著你們是孩子是兄妹才縱容你們到今天,如今說來錯的是我!你現在要跟我說這一切都是他一廂情愿而你清白無辜?”
她試圖平靜回復:“這些事情確實都不在我的控制范圍內,我也——”
“如果你控制不了可以告訴我,我來給你控制。”
對方冷厲打斷了她,冰涼的聲音和著稀稀拉拉的雨點滴到她頸后和臉上:“你媽媽原本就欠徐家的,如果不是徐家她會一輩子在村子里做個農婦,嫁人生子。同樣如果不是徐家,你今天不會擁有這么多東西,就也不會有這么大野心。你會像只野貓一樣,不知道被誰領養走,也不知道會爛死在哪里,無人在意。”
徐質初定定望著面前的笑臉,緩慢抿緊了唇。她的膝蓋在石磚上硌得發痛,腿彎也寒得打顫,但都不及她耳畔所及的百分之一。對方最后的話仿佛詛咒,高貴皮囊下的恨意徹骨:“你沒有死在福利院,好模好樣活到了今天,可你這副樣子對得起誰?”
“你對得起我們把你找回來養大嗎?你對得起阿野把你當作妹妹這么愛護嗎?你對得起周垣現在還在乞求你舅舅點頭嗎?你對得起你母親的在天之靈嗎?”
身側的人伸手指向面前的墓碑,手掌的動作帶起一瞬凜冽涼風劈到她側臉上:“你今天敢對著你母親發誓說你對阿野毫無企圖你完全不喜歡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在一起嗎?!”
天上的陰云卷著雨滴徹底沉了下來。空氣里陰森肅靜得可怕,司機站在后面過道上無聲等待半晌,見無人再作聲,才打著傘走上前,替女主人撐上。
徐夫人斂起身上的戾氣,優雅整了整頭發,冷淡發話:“你留在這里好好反省吧。如果你能想清楚,這件事我既往不咎,就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她冷眼看著面前臉色越來越蒼白卻仍舊沉默跪得筆直的女孩子,最后警告:“如果你想不清楚,那你就要做好回到從前人生的準備。”
語畢她一刻也不愿再停留,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后離開。徐質初跪在原地,怔然聽著身側雨聲越來越密,許久才遲鈍覺出自己肩頭濕了。
她平靜低下頭撐住自己打顫的膝蓋,長發凌亂滑下來,掩住了她的表情,也擋住了她的視線。
照片上與她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在雨中微笑望著她。她在對方的注視目光里低垂著頭,單薄身體在初冬的風里顯得瑟縮,紗質的裙擺搖曳長久,她終于抬起臉,喃喃啟唇:“對不起。”
不管徐家人對她做了什么,她在徐家人面前永遠都只有愧疚。這是她給自己的枷鎖,年年月月縛了太久,已經長進了肉里、血里、骨頭里,她沉重不堪,并無可宣泄。
“對不起,徐女士。”
她又低聲輕輕說了一遍,嘴邊的白氣在潮濕雨氣里很快消失不見。面前人的微笑像是回應,溫柔鼓勵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用力深吸一口氣,撐在腿上的手臂小幅輕晃,視線也因為睫毛上凝起的水霧而模糊:“占據您女兒的人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在發現后沒有勇氣承認,這是我的錯誤。抱歉,因為我太害怕,我太害怕回到從前那樣的人生了。”
她抬起眼,用雨水對沖忍住了眼眶里的溫熱,半晌,艱難開口:“您的女兒,我可能見過。在很多年以前。”
“如果真的是那個女孩兒的話,您現在應該也見到她了吧?jsg”
照片上的人始終不發一語。徐質初眼前恍惚現出從前的經歷,細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線也輕到近乎飄渺:“她最后的日子過得很不好。我當時很害怕自己也會像她一樣,因此拼了命想逃出那個地方。”
“我沒有逃跑成功,被那些人抓回來打了一頓,之后一直高燒不退,沒有人管我,我以為我會死,可是后來突然被帶去紋身,然后把我丟到了福利院。”
::她喃喃著:“我不知道那就是胎記,我以為……我還以為……”::
“在福利院里我過得提心吊膽,我害怕他們有一天會再抓我回去,直到舅舅來接我,我回到了徐家。”
“我以為噩夢終于結束了,我也很快發現我可能并不是徐家要找的江苑,可是我不敢求證。我以為我的秘密可以謹慎掩蓋下去,直到幾年之后,那些人又找到了我。”
她跪在雨里失神靜默著,許久之后,空洞自語:“我好累。”
背負著秘密很累,在徐家生活很累,應付那些人很累,喜歡他也很累。
她閉了閉眼,低下頭,聲音在雨聲里越說越細:“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對不起。”
吞下了秘密的風聲不再凜冽,雨滴細密打著樹葉飄零搖晃。她壓抑著喉嚨里的熱意,頭低得更重,單薄身體折成了贖罪的姿態,哽咽細述著自己的罪狀:“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我自己都還陷在泥潭里,怎么能跟他一起走呢。”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我忍不住自己微弱的僥幸心。我看見他向我伸出手,我想我也有可能會被他救上去,而不是墜著他一起陷得更深。”
她苦笑彎唇,恍惚輕喃:“我是不是真的在害他?”
回應她的是山野間的空曠風聲,呼嘯裹挾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低著臉閉眼默了長久,仿佛最后的懺悔,又好似最終的決心,而后她扶著膝蓋,重心不穩地站了起來。
她朝照片里的人深深鞠躬,走下臺階時的步履僵硬沉重。到服務區時陵園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她,撐著傘在后面追了上來:“女士,您不是開車來的嗎?這里到山下還有一段路,需要幫您叫車嗎?”
她搖了搖頭,長發潮濕塌在頭上,清麗臉上白得毫無血色,只有眼皮透著淡淡粉色。對方見多了這種場面,以為她也是位悲痛的追悼者,好心提議:“那雨傘呢?這把傘給您吧!”
她垂眼接過來,輕輕出聲:“謝謝。”
可能是老天的短暫垂憐,雨勢沒有繼續增大,卻也沒有減弱的趨勢。她走下山的時候鞋子已經濕透,裙擺也沾著泥點,小腿被凍得冰涼,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她等了很久的出租車,回到公寓后額頭有些發熱,全身都沒有力氣。她強撐著沖了個澡吃過藥昏昏沉沉爬上床,以為會是安眠,可現實卻是噩夢。
夢里她又回到了那棟城堡一樣的建筑,里面都是跟她年紀相仿的小女孩兒。她們全部穿著漂亮華麗的小裙子,梳著好看的頭發,精致得像是玩具娃娃,一臉麻木地圍觀著地上的同伴。
那個人的身上全是可怖傷口,趴在地上不停顫抖抽搐,身下洇開的血跡越來越重。她躲在最后面從縫隙里害怕望著面前一幕,對方的衣服已經在毆打中被撕扯得破爛,頸后被血浸透的布料下面,隱約露出那輪破碎的月亮。
手握鞭子的女人站在一旁嚴厲訓話。她惶恐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會發出聲音,可腳下忽然有只小黑貓跑出來咬她的鞋,哼哼唧唧發出一起玩兒的邀請。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回過頭面無表情看著她。她心急如焚踢著那只小貓,希望它趕緊離開,可是來不及了,女人已經走過來,微笑按著她的肩強迫她跪下去,指著那只不諳世事的貓問她:「阿苑,它是不是不乖?」
她望著對方驚懼睜大了眼,不敢回話。女人一語雙關告誡:「在這里,不乖的孩子就要挨打。」
「你來打它。」
她拼命搖頭抗拒對方遞過來的鞭子,女人唇角的弧度始終沒有起伏,抬手摸摸她的頭,惋惜道:「你也不乖。」
對方說完站起身,揚起手臂,表情突變。她預感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慌不擇路將小貓緊緊護進了自己懷里,它還什么都不懂,毛茸茸的小腦袋親昵蹭了蹭她。她抱著它蜷縮起來,身后利器劃過空氣發出一道尖銳氣音,她害怕閉緊了眼,可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出現。
她在可疑的安靜中等了一會兒,顫抖緩緩睜開眼。懷里的小貓已經血肉模糊,一只眼球掛在眼眶外,猙獰伸出爪子向她求救。
徐質初猛然從夢中驚醒,額角的碎發全都濡濕了,慌亂中一只腳踢到金屬床欄上,整條腿立時疼得發麻,她卻好似有一瞬忽然喪失了知覺,呆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神。又隔了好半天之后,她像是終于清醒回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仿佛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