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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連日江程秋已盡,汀州連云,兩岸黛山,迷離歸人路。
一行先到常州,后由陸路轉道無錫。到無錫已是十一月中。落腳處是常州府一位通判的祖宅,那通判是無錫人,從前與董墨打過兩回交道,此番董墨寫了書信托他,他看過書信,二話不說,將夢迢妥善安頓在他無錫的老宅里。
房子里還住著他一對舅父舅母,上了年紀的老人,又是無錫本地人氏,對夢迢照拂有加。夢迢也不好意思白叨擾,叫丫頭包了五十兩銀子送去。
入夜,老舅母也端來了一碗燕窩粥為謝,笑盈盈寒暄幾番,“你們大家的小姐,都吃這些東西保養。我家里沒有,還是下晌到街上現買的,要是吃著不是真貨,姑娘可別計較。”
夢迢忙使丫頭接了,將舅母請到榻上坐,點來幾只明燭,趁著燈亮月明,打探起她娘曾說起過的一條巷子,“舅母太客氣,我還有事情要向您打聽呢,沒有到屋里請安,反倒叫您大晚上的過來。無錫有一條巷子叫楚山巷,不知舅母知不知道?我想向您請教請教。”
舅母連笑著,“姑娘算是問對人了,楚山巷我最熟了,我有門親戚就是住在那里,我常去的。怎的,姑娘在那里有親戚?”
夢迢驚喜一下,半真半假地說:“那里頭先時有戶與我同姓的人家您知不知道呢?那是我外祖父家,我母親早年因為嫁人的事情,同外祖父外祖母鬧得不大愉快,后來嫁到濟南,一向也沒有機會回來看看。她如今病故,我扶靈回來,想替她老人家去看看外祖父外祖母。”
不說便罷,一說舅母便跺了兩下腳,“原來你是夢家的外孫女?哎唷來晚了來晚了!夢家的老太太兩年前就沒了,去年老太爺也剛沒了,底下幾個兒女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出錢下葬,最后還是我們縣尊老爺看不下去出錢收斂的。”
夢迢心里登時悵然若失,恍了一恍,“死了……”
“噯。”舅母跟著一嘆,勸道:“不過姑娘的幾房姨媽舅舅都還在無錫的,姑娘要是去瞧,我明日往我那親戚家去打聽打聽。”
夢迢好半晌回過神來,搖了搖了頭,“一直沒有打交道,如今倒不好去打攪。等我安葬了我母親再說吧,多謝舅母費心。”
后頭又說起她家那兩畝地,夢迢幼時從未去瞧過,不知道是在哪里,經舅母指點,才知是出了城還隔著一片湖,“那湖對面好些村子,常有渡船來往的,你們帶著棺槨,多給人些銀兩,少不得也要載你們。”
誰知有錢未必能使鬼推磨,隔兩日做了法場要下葬,一行人浩浩蕩蕩到碼頭來,竟無一艘船肯搭載,都嫌搭了棺槨晦氣。
夢迢在碼頭恨得跺腳,“未必他們家里就不死人!死了人也未見得就是我們克的!”
斜春男人又添了五兩銀子掂在手里,向夢迢打拱道:“姑娘在這里再等等,我親自去問問,我就不信這個邪,有銀子不掙!”
言訖又與個小廝迎著碼頭過去。一班和尚道士并小廝丫頭擱下東西在岸上一家茶棚里坐等。
夢迢無事可做,抱著湯婆子朝茶棚外瞭望,見四野孤峰碧峭,密云漸聚,風咻咻地刮著,棚前的幾桿紙幡凄厲地狂響,像是要下雪了。
果然立時就下起雪來,湖面更加變成茫茫一片。穿透那些濃霧與灰色的雪,仿佛望見董墨還立在那遠岸上。他還在那里等她嗎?她可不能再叫他久等了。這離奇荒誕的人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要回去,貼在他身邊,不論是安定還是飄零。
蔻痕說的那些“以后”,或許會發生,或許也不會,她也說不準。但她想明白了現在,董墨在等她,她得回去。反正人生總是如此不確定,還有什么可懼怕的?
她這樣想著,主意越來越堅定,如同在前塵舊夢中脫胎出來。
片刻小廝趕回來稟報,“姑娘,好運氣!那些船家不肯搭,偏遇上縣衙門的船從對面過來,問了我們,我們說送棺槨到對面下葬,縣尊老爺倒肯搭,叫我來請姑娘們過去。”
“縣尊老爺?”夢迢想起那夜聽舅母說的,外祖父沒了,也是這位縣尊老爺出錢收斂的。她立起身,領著眾人向碼頭上去,“縣老爺姓什么?要好好謝過人家。”
“唷,小的忘了問,曹總管在船上等著拜見呢,咱們過去就知道了。”
到碼頭上,先是兩個差役下來接引,眾人只顧往樓船上搬抬。夢迢并斜春男人一道跟隨差役往正艙內去拜見。差役在前頭敲了敲艙門,“大人,人家來謝。”
隔著門縫,里頭傳出來個斯斯文文的年輕聲音,“不過是行個方便,告訴他們不必謝了,請他們到客艙歇息,下晌還搭他們回來。”
夢迢總覺這嗓音似曾相識,也無暇細想,央告差役一定要謝。那差役只得復敲了敲,“大人,人家不肯走,一定要謝。”
那里頭仿佛嘆了聲,末了艙門輕啟,迎面立來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蟹殼青袍子,豐神俊朗,面如冠玉。差役一錯身,他與夢迢皆是面露驚詫,半晌說不出話來。
落后湖風凜凜地將夢迢吹回神,張著嘴癡呆呆地喊了聲:“常秀才……”
那常少君也是剎那百感交集,流年紛紛,倥傯回轉。他作揖喊了聲“太太”,旋即后知后覺想起來什么,把門框緊緊攥住,“方才聽那位管家說,是您家老夫人過世?”
夢迢不知從何而起的一陣悲慟,止不住姍姍淚下,點了點頭,“我娘沒了。”
常少君一霎面色慘白,怔了半日。后來撥開她,就望見寬闊的甲板上停放著一口漆黑棺槨。他朝那棺槨走過去,背影逐寸嵌入蒼茫的陰云與暗雪里……
倏地叫夢迢想起那一年,晴光瀲瀲的白晝,夢荔嫵然地撐在榻上一笑:“少君,忽然想吃個桔子。”
常秀才回付她一笑,那雙眼睛里,分明是天寬地廣的縱容,“我替你剝來。”
夢荔彎著眼,遮不住眼底的榮光。
又是那月亮白得荒繚的夜晚,夢荔缷凈釵環,洗凈鉛華,一身凜冽的凄寒態度,立在嶙峋的假山前罵他:“真個讀書讀傻了的蠢材!這世上,金銀權勢都難得,只有一個情字不值錢,你犟什么?!”
或許夜露太重,墜得衣裙很重,以致夢荔轉背的時候很有些吃力,仿佛帶著一股沉痛的決絕。她越走越慢,月光照著她渾身的素淡,只有一點淚光點綴在臉上。
他也轉身走了,失魂落魄,恰如此刻。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了,感謝各位小可愛訂閱。
番外10號才開始更,容我休息一周。
下本《窈窕恃寵》,甜甜的,相信我,一個心機落魄丫頭搞定她暗戀的談戀愛極不認真的富家少爺,你說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