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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在山西時人送的,送禮嘛,轉來轉去無非是這些東西。我帶來帶去的還嫌累贅。你去揀一揀,有喜歡的裁了做衣裳穿,不喜歡的賞人送禮,都隨你。”
“我自己還好些呢,穿也穿不過來。”
“給你娘和妹妹送些去,你們女人總是裁不完的衣裳。”
夢迢卻將嘴角微撇,“誰要給她們。”
董墨辯其語調意思,將她拉近了,歪下臉溫柔窺她,“怎么,你似乎同你娘與妹妹關系不太好?她們得罪了你了?”
“嗨,說不上得罪不得罪的,三個女人在一處,總是時時吵嘴。”夢迢不愿多說,眼睛四下里亂轉,“噯,小影子呢?我來就沒見它。”
“大約搬抬東西動靜太大,嚇得它躲起來了。或者到園子里逛去了。”董墨也四下里脧一眼,“夢影夢影”地喊了兩聲。
他非得連名帶姓地叫,說是叫貓,實則是逗弄夢迢。夢迢恨了一下,繡鞋踩到他靴上碾了一腳,翻著白眼欲到外間去尋。
剛走到簾下,聽見低低的一聲“喵嗚”,聽著又像是在臥房里。兩個人躬著腰在家具底下找。一個丫頭貼著櫥柜門聽了聽,笑道:“像是在柜子里。”
拉開柜門,一團白影子跳出來,碧青的眼睛橫了夢迢一眼,跳到董墨懷里去。似乎怪是她把它關在里頭,或者怪她侵占了它的領地,誰知道。
反正夢迢伸手要抱它,它將腦袋前爪一齊縮在了董墨臂彎里,下剩條白羽雞毛撣子似的尾巴,在夢迢手心里掃了掃。掃得人癢癢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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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瞿佑《寄生草》
作者有話說:
第60章 盼幾番(十)
夢迢搬到清雨園沒兩日, 天氣轉熱,一連幾日流金鑠石, 金烏如火, 偏夢影與她混得熟了,就愛貼著她。她在哪里坐定一會,夢影準來睡在她裙上, 拿腦袋拱她的手,要她摸。
偶然夢迢熱得心火焦躁, 直拿扇輕輕拍它的腦袋, “去去去、別貼著我, 炎天暑熱的, 你像件大毛衣上蓋在我身上, 我哪里受得了?”
夢影“喵嗚”一聲, 眨眼跳出窗外不見了蹤影。夢迢向窗外望一眼,“咦, 氣性真大。”
“隨了它姐姐了。”董墨由小書房里過來,手里捏著一沓紙。
時值傍晚,剛吃罷晚飯, 這時候胃里克化著, 五臟六腑都跟著費力活動, 人就有些渾軟無力。夢迢恨不得是那只貓, 也不懼熱似的,在鋪滿夕陽的闌干上打盹。
夢迢也沒留心他手上的東西,燥燥地剜他一眼, 噘著個嘴煩惱, 那扇子打得簌簌生風, “這天, 真是熱死人了!也不肯下場雨,真是的。”
滿庭蟬聲聒碎,洞門前的幾棵箭竹紋絲未動,竟連一絲風也沒有。
“八成夜里要下雨了,再忍一忍,下過雨就涼快了。”這時節,市面上的冰還未制出來,董墨身上也出了好些汗,不敢去挨著她,只在對榻坐下,將手上的紙遞給她,“你瞧瞧這個,是不是你掉在這屋里的。”
夢迢接來一瞧,乍驚,“哪里尋到的?什么時候掉出來的,我竟渾忘了!”
正是龐云藩抄來的那些契書,夢迢忙著搬家,早將這東西忘到爪哇國去了。董墨笑道:“丫頭在臥房榻底下尋出來的。我想一準是那夜,我撕爛了你的衣裳從你身上掉下的,當時天太黑,沒留心。”
是天黑或是別的什么緣故,只有天曉得罷了,夢迢想起那混亂的一夜,紅著臉乜他一眼。
他又接過去在手里翻閱,“這是龐云藩抄給你的?”
一經提起,夢迢忙止住扇,因問:“龐云藩呢,還在縣衙門里扣著么?”
“他背著這么大的案子,哪里能輕易放他?”董墨將一沓紙在手中拍一拍,“他為什么會抄這個給你?”
夢迢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將算計龐云藩的事情都細細說完,而后仰著腰,脖子拉得長長的,扇子朝襟口里打,“要不為這個,誰有閑情同他歪纏?得,如今我從孟家出來了,也就用不上這東西了。我曉得你在查孟玉,你要用就拿去,我從此不問你們這些官場上的事,一心做我的閑人。”
“那我這里先多謝你,我正愁眼下鹽運司的事沒個進展。” 董墨在座上玩笑著打了個拱,將契書都折了起來。盡管心下有些猶豫,也僅僅是猶豫了須臾,仍舊不瞞她,“雖然交了賬給戶部核對,這里也不能光閑著等他們的信。”
“這些事情不要告訴我聽,我現在呀,只想做個閑吃閑睡的閑人,萬事不管,反正天塌下來還有你頂著嚜。”
綺紅夕陽照在夢迢肩背上,她穿的是件莨紗暗花掩襟長衫,蟹殼青的裙,頭發悉數都挽成了個松慵的髻,戴著翡翠珥珰,幾縷粘在汗涔涔的脖子上,彎彎曲曲,半片紅唇吐著不耐煩地微張著,分外妖嬈。
董墨看著她,漸漸斂了笑色,“夢兒,你仿佛很擅長做這些事。”
剎那蟬鳴得撕心裂肺,扯斷肚腸。夢迢手里的扇微頓了一下,斜來個玩笑眼色,“你前頭不還說我是‘蕩.婦’么,蕩.婦不就擅長跟男人打交道么?”
董墨伸手過去掠開她腮上貼著的幾絲頭發,“我那是氣話,不作數的。我是說,你仿佛很會同官場上的男人打交道。你上回說,要告訴我那年為什么失言,如今能說了么?”
這時候丫頭端上來兩碗荔枝冰酥山,盛在透明的水晶碗內,晶瑩剔透的好看。夢迢擱下扇,挖了一口吃,抬眉睇她一眼,“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既是勸他不要為孟玉鎖她的事生氣,也是擔心他為她從前的作為生氣。她自己知道那是不光彩的。但他伸手過來,將她的嘴角揩了揩,又給了她一點信心。
于是就由從前與孟玉如何約定,夫妻倆如何在官場應酬周旋之事娓娓道來。說到一些官場中人,自然也說到董墨,只是沒提起老太太與梅卿在其中的參與。
最后說到被孟玉幽禁,夢迢連吃了幾口酥山,挪坐到他這頭,將他胳膊挽住,仰著面撒嬌,“那日子實在是熬不住了,倘或不給吃喝,或是打打罵罵,我一準能抗住!可我的老天,將人關起來,滿院里瞅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人說話,那日子過得,一刻如熬一年!熬到后頭,我都覺著我是瘋了,竟然自己跟自己說話,有一天我在鏡子里看見我自己,嚇了我一跳,那簡直是個瘋婆子!我這才聽了他的,你不怪我吧?”
天色黑盡,卻無月光,也暫無人來掌燈。夢迢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見他的呼吸有些艱滯。驟然雷鳴電閃,朝窗外一看,濃云密匯,果然是要下雨的情形。估計丫頭們忙著哪里去收拾晾曬的衣裳去了,廊下連個人影也無。
夢迢便去掌燈,將四甃銀釭點亮,擎了一盞回到榻上來,那燭光顫巍巍地晃著,照見董墨眼底一抹黯淡的痛色。
他默了半晌,從她的一字一句里似乎能望到她當時的絕望。他想沖回過去將她護起來,然而光陰哪得逆流,他只得徒勞地坐在原處,一直手遮在額上,愈感到一種無力的委頓。
“我沒想到孟玉會這樣對你。”董墨遮著眼,后背靠著榻枕,腦袋微仰著,露盡一絲苦笑,“我那時以為你們是商量好的,我還去孟府找過你兩回。頭一回孟玉說你到蘇州去了,為了避開我。我有些不信,第二回 又去問你妹子,她也是這樣說,反還勸了我許多話。”
“他們是哄你的,不這樣講,你不死心,還不將孟宅翻個底朝天?”夢迢擱下銀釭坐在他身邊,仰面笑道:“都過去了,現在不是好了么?我又到你身邊來了,我們還是在一處。”
董墨想起在家的情形,那時候幾番踟躕不定,心里恨她怨她,好在終歸還是那點愛壓過了這些情緒,令他又回到濟南來。否則簡直不敢想,再相錯幾年,豈不是就錯過了一生?
他抬起胳膊將夢迢摟在懷里,歪下眼,“孟玉騙我也就罷了,怎么連你妹子也不肯對我說句實話?你被關了這樣久,她難道就不想我救你出來?”
夢迢將嘴一癟,苦笑一下,“我這個妹子好的時候很好,壞起來只恨不得我死。我一時也很難對你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