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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想勸勸你?!便y蓮捧著那些碎片,立在燈影里,“孟玉,你們的緣分到頭了,就算你不想承認,這也事實。那時你關著太太,董大人也回了京去,結果呢?他們還不是又得已聚首。你呢?你與太太朝夕在一個屋檐底下,有什么用?好,你大可以自欺欺人說是因為董大人。那再久一點的從前,董大人還未出現的時候呢?你要怎么對自己分辨?”
縈廊的風在窗外嗚咽著,仿佛有個人提著刀從月光里輕淺地走來。銀蓮丹唇輕吐,一字一刀,冷靜殘忍,“從前我住在云生巷的時候,你來了就對我細說太太??赡切┰?,你對她講過么?從來沒有。因為你不敢。你怕人看清你的心,你怕那點真心被傷害。”
孟玉支著膝欹在榻上,漸漸晃動著目光,垂下頭去,感到鼻腔里洶洶地發酸,便抬手捏搓了一下,不屑地笑了聲,“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或許是我亂猜的。”銀蓮也笑一下,到罩屏外將碎瓷片丟在角落里,又踅進來,“我只知道,許多事往往就因為一時怯懦而終生錯過?!?
“你到底想說什么?”
銀蓮走到他面前來蹲下,手搖了搖他的膝蓋,有些哀求的意思,“放了太太吧,給她寫休書。你還有我,我們有孩兒,我們可以磋磨一輩子。可她什么都沒有,只有眼前這個機會。老太太梅姑娘雖然是她的至親,但她們對她如何,你比我還清楚。還有你這位丈夫,你對她如何你也很清楚,你們聯手毀了她,也許還有我,為我自私的兒女情長,也傷害過她。孟玉,玉哥,放了她吧,她不欠我們的,就算真有什么前世孽債,這輩子也早就還完了。”
窗外有些天陰,一縷浮云橫貫月鉤,月亮像是給它勒瘦的,它還在勒著。孟玉在榻上沉默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銀蓮也不敢催促。后來孩兒又喂了一次奶,要睡了,奶母抱來給銀蓮瞧了一眼,復抱下去,這屋里也該要熄燈睡覺。
孟玉卻在此時拔座起來,向丫頭要了盞燈籠,舉著出去。往東園那頭去要路過夢迢先前住的那間屋子,孟玉在洞門駐足了片刻,那院里黑漆漆的,只要一點月光和梧桐嘩嘩地搖動。
不時走到遠浦居,夢迢還未睡,屋里還亮著燈。孟玉到廊下,聽見她還在與彩衣說話,主仆倆的聲音淅淅瀝瀝的,仿佛一場微雨在濃春的夜里落下來,密密綿綿的,有種凄涼的恬靜。
他提燈走進去,她們在臥房,他又打簾子踅入臥房。夢迢穿著寢衣在榻上盤坐,黛紫的長衫,丁香色的羅裙,正拿銀簪子挑燈芯,瞧見他來,稍微驚了下。
彩衣正鋪床,鋪好了便退出去。但不敢回房,她不放心,只恐孟玉要是發起火又將夢迢關起來,她得在那里守著。于是在外屋轉了一圈,落在榻上坐著。豎起耳朵聽,屋里突兀的安靜。
夢迢暗里窺了窺孟玉的臉色,就猜到銀蓮對他說了,她也沒什么再要說的,只等著他說。他卻不說話,吹了燈籠隨手擱在哪里,坐下來背向高枕靠著,抬起一只手背搭在額上,久久的沉默。
“你要吃宵夜么?”夢迢只好搭訕了一句,“要吃就叫彩衣到廚房里說一聲?!?
孟玉搖了搖了頭,“來盞茶吧?!?
“我聽見了!”不等夢迢喊,彩衣先在外頭喊了聲,就在外頭叮叮咣咣搬爐子瀹茶。
未幾端進茶來,夢迢撿起銀簪子,將蠟燭挑得亮了些。孟玉覺得她此舉是要照著彼此的臉,叫誰也不得逃避,不得閃躲。
他呷了口茶笑了笑,“你……”往后又是一陣沉默。
夢迢便接了話去,“我昨夜是睡在清雨園的,銀蓮對你講了吧?”
她自笑一笑,放低了眼不看他,“事到如今,我是再不能回轉了。你要是預備將我再鎖起來,恐怕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這在眼下也不是個好法子,章平不會憑你再鎖著我。就算你名正言順,但你也是在朝做官的,你知道,不論多名正言順,只要人家想整你,就有的是法子。所以你不能再像上回鎖著我了。”
她將胳膊撐在炕桌上,一個肩頭微微歪著,分外從容,“要不然,就是不放也不鎖,咱們三個慢慢磨。磨盡一生,滿盤皆輸,誰也不得好。”
說到此節,她摧頹一笑,靡靡容顏在燭光里顯得蕭條。孟玉也倏地笑了下,“你真是冷靜,你似乎一輩子都這樣冷靜?!?
夢迢沒辯駁,朝窗戶上別開臉,夜風吹透碧紗窗,向她面上撲來。
“我沒你說的那么壞?!泵嫌褚矒卧诳蛔郎?,伸出個指端在盅口上抹來抹去,“方才銀蓮對我說,你想我寫休書?我原本很生氣,氣得砸了個茶碗。可她后來講,你不欠我們這些人什么。娘,梅卿,還有我和她,你都不欠我們的,我們卻在掠奪你。我想想,她說得對?!?
夢迢轉回眼,發現他哭了,便在榻上摸了條繡帕遞過去,“銀蓮是個實心眼的姑娘,她自然這樣想??晌易龅哪切┦?,是咱們老早就講好的,我也得了不少好處,兩廂情愿的事情,我也沒吃什么虧?!?
“你是心甘情愿的么?”孟玉抬眉起來,落出一滴淚,一面笑著搖頭,“你不是,你只是根本沒有別的選擇。跟著你娘時聽她的,跟著我就聽我的?!?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么?”夢迢有些羞愧,不知是對誰,或許是對她自己。她笑一笑,低下臉去。
孟玉默了片刻,大吁了一口氣,“這回你如此堅決,大概是你真心實意想要的。那么我答應你?!?
夢迢抬起臉來,露出絲實實在在的笑意,“真的?”須臾又目光里籠回些懷疑,“你這回怎么這樣痛快?”
孟玉在燈輝了凝望她良久,點了點頭,“不痛快又什么法子?難道真互相蹉跎一輩子?銀蓮說得不錯,我們蹉跎我這幾年,不是沒有機會。曾經有大把機會放在我們面前,是我們把一切機會都磋磨盡了。再耗下去,恐怕就真要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了?!?
說著,他握著那方手帕站起來,“我明日就擬定休書,到衙門去除你的戶書。你叫下人們打點打點有什么東西是要帶去的,或是叫董墨來接,或是這里送你去,你看著辦。”
夢迢立起身來送他,“我的財產都在箱子里,原本就是同你分開的,倒好辦,只是田莊上那些人仍舊跟了我。別的不過是些衣裳細軟,收拾起來不費功夫。這里的下人,我只把彩衣帶去,別的我是一個不要的?!?
“好。”孟玉提著燈出門,“進去吧,風涼露重的?!?
他走到海棠樹下,再回首望,夢迢已闔上門。那影從外屋的窗游到了臥房,逐漸變得輕盈,飄飄地嵌在了臥房的紗窗上。
想不到要與一個人斷絕關系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幾句話,幾張文書,就斬割了半生緣分。他忽然覺得,拿他的心換她一身輕盈,是值得的。他從沒說過愛她,但他想,這是他愛她,最為妥當的表達。
他手上也是她最后一次表現出的對他的關懷。將燈籠舉來照照那條帕子,帕上用銀線繡著糾纏不休的如意紋,叫他想起一句曲中唱詞,真是一方織恨錦,千縷斷腸絲1。
次日孟玉照舊往衙門里去,出門比往常還早些。他曉得夢迢一定開始打點行李了,他只怕眼看著,又生出反悔的心態。
夢迢也有些忐忑,戰戰兢兢等著,到下晌,管家倒捧著一應文書到屋里來了,“太太,老爺叫送來給您的,老爺說在衙門還有事忙,就不親自送來了?!?
接來一瞧,十分齊全,衙門該有的印章都沒落下。那管家在屋里四下脧一眼,上前打了個拱,“太太看要收拾些什么,我叫小的們來搬抬?!?
夢迢一顆心總算落到肚子里去,旋到榻上吃茶,“一應家私我都不要,就是我的衣裳首飾,我寫個單子,你使人將我裝點到箱子里,回頭一齊抬走。”
“庫里還有好些料子呢,都是太太素日沒使用的,一道裝起來?”
“嗯,都裝上,還有素日人家送我的那些禮,也都裝上。對了,我記得那一年,章彌夫人送了我兩只上好的翡翠的鐲子,我因嫌那顏色老氣,一向擱在那里沒戴,你尋出來給我。”
那管家忙出去找,彩衣從外間蹦蹦跶跶跳進來,“哎唷,我方才算一算,好些東西要收拾!瞧著不多,收拾起來也費功夫,還有我的東西呢。”
夢迢打趣她,“你的這里搬了,回頭又要搬到那洪主簿家里去,真是麻煩?!?
彩衣紅著臉在那里揪著簾子,“太太往后也要搬到北京去,不也是麻煩么?”
這一說起,夢迢便跳起來,“哎呀,章平還在等我的信呢,我都沒去告訴他一聲!你在這里招呼著那些婆子丫頭打點東西,我先到清雨園去一趟?!?
這里不過兩日光景,那清雨園卻像度日如年。董墨晨起往布政司,在場院里撞見孟玉,暗里窺他幾眼,沒瞧出什么端倪,只好繼續惴惴等著。
晌午歸家,還在門首,就聽見街上有人喊:“章平、章平!”
卻是柳朝如由街上直奔門上跑來,穿著常服,撥過行人,跑到門上氣喘不定地拽董墨的腕子,“我有一樁事情等不及要來告訴你!走走走、快進你園中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