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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轉背往榻上去。夢迢想一想,輕聲問他:“是為銀蓮在席上不高興?”
“我不叫她去了。”他頓了頓,有些抱歉地笑起來,“其實這些事本不該叫她擔著,她不過是個婦人家,什么也不懂。夢兒……”他咽了咽喉頭,不知從何說起。
夢迢陡地變了臉色,這些話簡直叫她始料未及。她與他做了這么久狼狽為奸的一對夫妻,在她對他已經毫不指望的時候,他卻忽然要悔改?
她輕振著肩笑了兩聲,心里感覺有些刺痛,“好好好,你孟玉竟然良心發現,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了。我還真是一點沒瞧出來你還有這個天賦,不愧是飽讀詩書,一片天良到底是沒全然泯滅。”
孟玉想把從前不能說的一股腦都說出來,在她兩句嘲諷下,喉嚨像有些噎住,出口顯得無力,“夢兒,從前的事一筆勾銷,往后咱們好好過,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府臺夫人,理理家務,外頭的事再不要你管。”
“晚了。”夢迢凄愴地笑笑,知錯能改是好事情,可夢迢怎么都覺得諷刺。倘或她以前從沒有過任何怨與恨,那么此刻,她覺得以前倒成了個荒誕的笑話,自己也是這個荒誕笑話的一部分。
她吁了一口氣,陡地滑出一滴眼淚,“你今夜忽然良心發現,不是為我。”
孟玉讀了那么些書,一向出口成章,這會卻慌得詞竭。他忙拔座迎過去,“夢兒,不算晚,我們不過做了四年夫妻,往后還有百年。”
他走近了,兩個人對面想看。彼此面上一半籠著昏黃的燭光,一半落著薄霜的月光,皆有些蒼涼。
也就在這一刻,夢迢看著他眼里倒影的自己,才認識到,一直以來并沒有什么困住她。只不過是因為心不自由,才淪為自己的囚徒。
她有些釋然道:“晚了。我也不再為你了。”
孟玉錯愕一下,其實心里早猜得到她的轉變,但親耳聽見,仍舊像個浪頭將他驚拍。他張開嘴,艱難地吸了口氣。更嚴重的,是他根本沒料想到她接下來的話:
“玉哥,咱們做了近四年夫妻,好也不算好,壞也不算壞,總是缺了些什么。你說得對,從前該一筆勾銷,我從沒怨過你,你也別怨我,我們也該到頭了。你要是真想為我好一點,就寫封休書給我,才不枉咱們夫妻一場。”
孟玉臉上閃過痛色,眼里泄露出決絕的狠意,“想都不要想。”
他堅信他們還有回旋的余地,就自今日起,從此作對尋常夫妻。他在屋里空轉幾步,心頭的驚詫與急痛堵得他說講不出話。
隔了好一會,他才轉為落拓而急迫的一笑,“你今番火氣上來,咱們說不清。你先歇息,咱們明日再說。夢兒,我知道我們心里都悶著許多話,從不敢對彼此說起,那你等我先來走這一步。你這會先到床上去睡,我給你吹燈。”
說著便將夢迢攙到床上,扶著她睡下去,摘下月鉤上的紗帳,一如往常。可上下相望的目光都有些坦誠的破碎。
孟玉此刻竟然想自嘲地笑一笑,瞧,他們果然不適合太坦白,兩個不堪的人相愛,連這份愛也是不堪的,只適合遮掩起來。
他浮著步子走到榻上吹了燈,一抬頭,窗外的皓月浮著一縷云煙,像條裂痕,好好的月亮跌成了兩半。
孟玉這一去便再沒回席上,無處可去,虛飄飄地又走到銀蓮房里。銀蓮業已睡下了,他就在榻上靜靜地坐著,連呼吸也無聲,黑漆漆的一個輪廓往下敗落著,映著窗外長滿碎紋的月亮。
天是墨色的,未幾下了雨,夢迢迷迷糊糊躺在枕上,雨一落地便驚醒過來。她疑心是落了好大的雨,聽見周遭皆是轟隆隆的,然而起身去推開窗,只不過無聲無息地飄著一點細雨。
廊下的燈也熄盡了,雨像蕭蕭鬢絲,迎著月光看是銀色的,仿佛一個老了許多年的女人的頭發,老到如今竟然還有這樣多泫然哀泣。幸虧她還算年輕。
也不知這是幾更天,夢迢倏然一刻也不能等,哪里尋了盞燈籠出來,衣裳也不換,只穿著煙紫的對襟長寢衣,黛紫的薄綃裙,匆匆忙忙地遄行到老太太房里。
老太太因席上不見孟玉與銀蓮,獨自周旋了幾位大人,多吃了幾盅酒,正有些昏昏沉沉的睡不著。忽聞敲門,疑惑著去開,見夢迢一裙跨進來。
還以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老太太也顧不上喊丫頭,忙拉著夢迢進臥房,四處尋了蠟燭點上,“這半夜三更,你風急火燎的來做什么,敢是出什么事了?”
夢迢坐也未坐,提著燈籠,眼里熒熒地閃著點興奮,“娘,我要走了。”
“走?”老太太滿頭霧水,蛾眉緊扣,“這大半夜的你要走哪里去?”
“我要去找董墨。”夢迢一把握住她的手,把眼垂一垂,“娘,我要跟董墨走了。一時跟您說不清,反正玉哥是不會放了我去的,我只能趁這會出去,天亮了恐怕就走不成了。我那些田契地契一并都放在我屋里那個描金的箱籠里,您替我收著,等我安穩下來,再來接您。”
說著就要轉身,被老太太蒙頭蒙腦地扯住,“我說夢兒,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發起瘋來?什么事情也等天亮再說啊,這黑燈瞎火的,這、這……”
她亂起來,撒開夢迢在屋里踱了一圈。夢迢上前去拉住她,“我同玉哥做了四年夫妻,我太曉得他了,他是不會輕易放我去的。娘,你等我的信,等我安穩了,一定來接您。先別告訴梅卿聽,啊。”
老太太全然發著蒙,要拽她卻渾軟無力,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等回過神來,夢迢的影已提著燈籠滑過窗外。門下那片猩紅的簾子飄搖著,給風刮得搖搖欲墜。
安穩?如何安穩?一個女人沒有穩固的家世,美貌反倒是個累贅。她們娘仨好容易在風雨飄搖里攀上了孟玉這棵大樹,這會要松開,還怎樣立足?
董墨倒是好,可他是娶不了夢迢的,他身后有太多顧慮。即便他真能歷經艱險娶了夢迢,以他的家世,也斷容不下她身旁粗鄙骯臟的娘家人。
老太太一番思量,亂哄哄地轉定主意,也急忙尋了盞燈,點著出去。
這雨瀟瀟的夜里忽然忙亂起來。夢迢回房換了衣裳,預備著從角門上出去,也不要套車,先往小蟬花巷帶上彩衣,再跑到清雨園去。往后的事情再同孟玉慢慢掰扯。董墨會幫她的。
她原本還有些慌亂,可想到董墨,便生出些信心。如此胡亂打點了些細軟,提著燈籠暨暨匆匆往小花園里去。
老遠瞧見角門上兩只燈籠輕輕曳動著,像野獸打盹的眼睛,半睜半醒地沒精神。底下影綽綽兩個守門的小廝在打瞌睡,靠坐左右,輕磕著腦袋。夢迢正在心里編著話說,誰知倏聞四下亂糟糟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她一慌,急著朝角門上跑。
眼見要跑到,孟玉不知哪里鉆出來,剪著胳膊,赤目猩紅地望住她,“夢兒,這么晚了你要往哪里去?”
夢迢向后面一看,一班家丁已提著燈籠骨碌碌攆了上來。她有些驚惶失措,很快又鎮靜下來。
正想編個謊哄他,他卻倏而一笑,“我想不管你要去哪里,總是先想著往小蟬花巷去接上彩衣。不必去了,二更天我便使人去將她接回了家。”
夢迢猜得不錯,孟玉是抱定主意不放她的,就沒想到她今夜出其不意的決裂,也想到了日后必有一鬧。于是早早地做了打算。
他走上來,在夢迢冷岑岑的目光里取下她手上的包袱皮,扭頭遞給管家,“送太太回房睡覺去。要是明日不見了太太,摸摸你們那顆腦袋還穩不穩當。”
夢迢在黑漆漆的夜里出來,又在黑漆漆的夜里被送了回去。她盡管往日風光,在這府里霸道為王,可真出了什么事情,還是孟玉說了算的。這些家丁小廝乃至丫頭們為什么聽她的話,不過是因為孟玉要他們聽話,其實較起真來,她連自己的主也做不得。
雨綿綿地飄著,潤得滿身的冷意。夢迢渾渾噩噩地回到屋子里,四壁燈火通明,這屋里伺候的丫頭婆子不知幾時都匯集起來,守在屋里的,守在廊外的,還不夠,還有十來個小廝守在庭中,密不透風地將她圈攏。
夢迢還算冷靜,坐到榻上去喊了個婆子問:“彩衣呢?叫她來,你們下去歇著。”
那婆子啻啻磕磕地埋首,“彩衣……彩衣叫老爺鎖起來了。還是我們伺候太太吧,我們比那丫頭仔細,那丫頭蠢蠢笨笨的,這會也伺候不好太太。亂了一夜,太太這會餓不餓?唷,還淋著雨了,太太快先換身衣裳,在身上這么捂著豈不是要捂病了?”
夢迢皮笑肉不笑地瞥她一眼,“你們倒是真關懷我。”
婆子行了個萬福,也不搭話,走到臥房提著嗓子吩咐,“都醒著神服侍,明日太太要是有哪里不好,你們可開不了交。院里的燈不要熄了,去,燒了水來太太洗澡,吩咐廚房里煮了滾燙的姜湯來,先服侍太太好好睡一覺。”
隔著簾子聽,那副嗓子又尖又硬,簡直刺耳,有些像老太太生氣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