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章彌想想這理,漸漸平了一點氣,落回椅上,“眼下這個風頭上,你年尾先不要往泰安州去了,那三百石鹽到了泰安州,先穩一穩,等風頭過去了,再想那八百石的買賣。”
孟玉笑著答應,辭將歸家,果然修書一封,卻不是送到南京的,而是吩咐管家:“你親自跑一趟,送到北京楚大人手上,順便把那八十萬銀子一并押送過去。”
管家接過信看了上頭“楚侍郎親啟”字樣,斂了斂眉頭,“那南京那邊,就放任不管了?”
孟玉坐在案后睨著凝重的眼,“董墨是什么人?北京都察院的活閻王,他手里過的犯官就沒有能抗住不說實話的,何況謝保只是個商人,見過多大的陣仗?隨他去招吧,橫豎是章彌管著鹽運司,這些年鹽場上的賬目出入都是他下令署名,落不到我頭上。”
“那章大人那頭……”
孟玉倏地陰戾一笑,“章彌膽小怕事,一有個風吹草動便似縮頭烏龜,楚沛要的,是敢豁出性命替他撈錢的人。你只管把信送到,見到楚沛,告訴他一聲,明年春天,還有五十萬銀子奉上。他要為皇上修什么行宮,也用不著走戶部的賬。”
他有臨危不亂的氣度,不過是因為他堅信,世上的關系無非圍繞著“有利可圖”四字。他確定對楚沛來講,他的價值比章彌大得多。
但對夢迢而言,他開始有些缺乏信心了。
往前所獲之私利,除去敬獻北京的,再有老太太與梅卿那一份,下剩的都是與夢迢對半分。
這遭泰安州收上來的銀兩,余下十萬,他換了七萬給夢迢。夢迢舉著那幾張寶鈔,果然喜得無可不可,飛著裙在屋里轉了一圈。旋出一縷風,將幾面蠟燭險些扇滅。
孟玉在榻上歪著看她笑,面上也不禁笑著,一手擋住炕桌上的蠟燭,“瞧,前頭還跟我白眉赤眼的,現下一見銀子,又是眉開眼笑了。”
也許是這成千上萬銀子的緣故,夢迢恢復了往日和軟的態度,笑盈盈地點頭。
自他們上回相諷那幾句,好些時候不曾安穩說過話了。夢迢此刻看見他的臉罩在燭光里,有些暖黃的淡淡和睦。
這和睦里隱含傷懷,她心里仿佛是獨自走出去好一段路,再回頭看他,那些愛不得與恨不得的不甘漸漸變作遺憾。遺憾正是打心眼里認同了這不能轉圜的局面,帶著不舍與認命。
她將寶鈔鎖在箱籠里,拿著另一份貼子走到榻上,“玉蓮的嫁妝我都擬定好了,你瞧瞧還有什么要添減的。”
孟玉接過來便闔上,“都憑你做主。”
他一連幾日見她盈盈的笑掛著嘴角,心里有種感覺,她不單是為了錢。他撐著額角歪著著眼笑,“董墨的病好了?”
“好了。”夢迢想不到他會問這個,不想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巧妙地轉過談鋒,“聽說秦循立時就要還鄉,朝廷叫他與那位賈大人共理布政司的事,并沒有派任新的布政使,是不是你的機遇來了?”
一個仰頭間,孟玉別有深意地笑嘆了聲,“是機遇,恐怕也是劫數。這就得瞧你的了。”
夢迢正有些恍然,他忽然端回笑眼,目光晦暗,“你可別忘了,當初接近董墨是為了什么。”
忘是忘不了,只是夢迢漸漸有些刻意回避著。她低著臉摸了窗臺上的剪子剪燈花,聲音低得蚊蚋一般,“沒忘。”
矮頓下去的燭光里,孟玉半明半昧地笑了下,“他在南京扣了個姓謝的商人,明擺著是要他招認我與章彌在鹽引上的虧空。夢兒,他要上疏了,倘或朝廷下令嚴查,他又查出實證,咱們一家可都要沒活路了。”
他恐怕是世間最豁達的男人,舍得發妻的肉.體,但同時他也是最吝嗇的男人,不能容忍她在心上存著一點別人的影子。
撒出去的網總要有收回來的一天,他業已厭倦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冤屈,把燭芯捻一捻,燙出一點錐心之痛,卻有些暢快之意,“事一畢,咱們就能遇難成祥。若我真能升任布政史,你再不用與這些人周旋。”
言訖他慢悠悠拔座起來,留下夢迢權衡。
夢迢在枕上思想一夜,翻來覆去是一家子的利益。那是一早就打算好的,也是他與董墨來往的前提,她怎么能回避得了呢?
月亮沉在窗上,仿佛是個天大的干系落在她一人肩頭。她陷在這張雕芍藥花的床里,渾身給一些理不清的藤蔓纏縛著。十分可怕的是,她方才還覺得走離了孟玉一段路,然而朝前一望,猛然發現董墨站在天邊,她注定是夠不到他的,也觸摸不到孟玉。
她在艱難的呼吸里尋不到個出路,索性暫且不去想了。橫豎還沒到緊要關頭,拖一日算一日吧。
便拖到玉蓮出嫁,夢迢大手一揮,給玉蓮辦了價值一千的嫁妝。可她到底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大發慈悲底下,自然別有居心。
這日玉蓮剛出閣,傍晚夢迢便越暨至銀蓮房中。趕上銀蓮送了她妹子嫁人,府上雖未宴客,遠不如梅卿出嫁時熱鬧,她心里也是和和美美的高興,只當完成了什么大業,滿面可喜的榮光。
乍見夢迢,銀蓮忙拿出好茶款待,親自瀹了奉到榻上,一連福了好幾個身,“虧得太太收容我妹子在家住了這些日子,又替她謀了一門這樣好的親事,還替她籌辦嫁妝。太太待我們猶如再生父母一般,實在不知叫我該怎么謝好,只好一輩子當牛做馬侍奉好太太。”
夢迢脧了屋里兩個丫頭一眼,那兩丫頭隨即知趣地退出去。屋里頃刻似少了股活人氣,聒噪的蟬也仿佛一霎停了,銀紅的窗紗透著紅紅殘陽,蒙蒙地傾落在榻上,罩著夢迢的輪廓,有種凄絕的美艷。
她上下掃了銀蓮兩眼,托著她的手使她對面榻上坐,在炕桌上歪搭著一條胳膊,笑吟吟地問銀蓮:“我真有你說的這樣好?”
銀蓮倏地瑟縮了下肩膀,點點頭,“自我進門,太太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想著我,連待我妹子也是一樣,怎么不好?只是我身無長物,不知該如何報答太太天恩。”
夢迢端回臉去,半張唇彎在半起半落的紈扇底,神秘叵測,“那老爺待你好不好呢?”
“老爺……”銀蓮頓了下,忙替她斟茶,“老爺就是待我好,也是因為太太慈悲。”
“真會說話。”說著,夢迢輕攢蛾眉,淡眼將屋子環顧一圈,“老爺呢,素來就風流,從前在外頭沾花惹草也是常有的事。可將人領回家來,許她終身,你倒是頭一個,可見他待你與別的女人是大不一樣的。”
這話說得銀蓮羞臉稍垂,心上歡欣鼓舞。夢迢斜看著她,嘴角弧度未改,卻漸漸有些鋒利的意態,“我想,你心里也必定是很愛他,是吧?既如此,也該替他分擔分擔。你不曉得,他在外頭做官,場面上風光,私底下也難呢。”
銀蓮一聽孟玉不好,立時抬起眼來,“是老爺遇著什么煩難事了?”
“噢,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難事,只有一點煩心。明日家里請客,請的是鹽運司的一位羅大人。這位羅大人呢,別的都不愛,偏愛聽個琵琶。你曉得,朝廷有明令,是不許官員狎妓的,自然也不好請外頭的倌人。聽說你近來學了些琵琶,正好是檢驗你學藝的時候呀,這羅大人可是品琵琶的高手,若能得他指點兩句,你也算遇著良師了呀。”
這一席話慢慢地在銀蓮腦子里克化,一個字一個字地細嚼下去,她猛地發現夢迢的意思,那雙眼瞳孔縮一縮,瞪得難以置信。
夢迢見了,用紈扇遮著嘴,前仰后合地笑一陣,面色漸漸涼下來,“這在別家也是有的事,小妾嘛,一高興,連送人的也有,這樣吃驚做什么?你才剛還說要當牛做馬報答我呢,這會又不認了?”
天色傾落,殘紅湮滅,屋里只剩一片昏暝的藍光。銀蓮也顧不上掌燈,呆呆地坐在那里,聽見什么不可思議的新聞似的一頭糊涂與麻木。
夢迢冷眼看著她,銅壺滴答滴答地漏著,她給她足夠的時間去反應。
待銀蓮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到夢迢跟前,“當牛做馬我認的!就是給太太做丫頭我也認,只求太太……別、別叫我做這個,我做不來的!我一不會說話,二不會應酬,到席上,反倒得罪了客人!”
夢迢背后,月亮浮了起來,白森森地照著銀蓮的臉,上頭滿是嚇出的淚水。
她膝下不留神壓著了夢迢一截裙,夢迢攢著眉扯一扯,打著扇立起來,緩緩走去掌燈,“你放心,家里的席面一向是老太太張羅調停,有她老人家坐鎮,不會叫你出丑的。瞧,連老太太在家也不是閑著,各有各的差使忙。我也有我的忙處,可千萬別以為嫁了位好郎君,終身就一勞永逸了。這世上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
她自笑著,點亮一盞銀釭擎著,在銀蓮驚駭的淚眼里挨著墻根走過。蠟燭照到那巨大櫥柜上,上面彩繪的一株荷花在半暗的燭光里顯得格外秾艷。
“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我養你與你妹子一場,千兩銀子打發她出閣,就按借銀子來說,也算大恩德了。你不是也說我猶如再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