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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如謙遜地莞爾,“得空倒是得空,只是我不過不舞之鶴,只怕有心而無力,空負你所托。”
他澹然的語調里透著絲決心。可單有決心是不夠的。董墨睇他一眼,輕抬了下巴笑一下,“我信得過你。”
“泰安州這頭呢?”
董墨擱下茶盅,態度怡然,“據紹慵說,濟南兩處鹽場近日來報損近兩百石鹽,別的地方也接連報了一百來石。這些大約就是孟玉章彌等人預備運往泰安州販賣的私鹽。”
“你預備什么時候向朝廷上疏?”
“沒拿到他們的明細賬,上疏也無用,上頭還有楚沛替他們周旋。我們在濟南,還不知北京的事,我家老太爺上月來信,說是楚沛提出要在京郊新建一處行宮,為皇上五十圣壽祝禱。”
柳朝如暗扣眉宇,“我雖小小縣令,卻也聽說,皇上這幾年年歲漸大,有些懶政奢靡的意思,引得朝中有些大臣不滿。怎么這時候還要修建行宮?”
董墨向左邊桌上歪一歪,手肘搭在上頭,手撐抵著頹靡而輕蔑的眼色,“對皇上來說,這就是楚沛最大的好處了。既能替他掣肘那些多話迂腐的嘴,又能弄來銀子。天下人要罵,也都是罵他楚沛,皇上仍是英明神武的天子,是他楚沛背著皇上,諂斃良臣,虧空國庫。”
朝廷里這些暗涌知道的不敢輕易說,似柳朝如這等不知道的,聽來難免灰心,“那你家老太爺費盡心機要拉下楚沛還有何意義?沒有了楚沛,也有別的人,自古就不缺奸臣。”
董墨在天子腳下長大,周遭皆是玩權弄術之人,他早已是無心可灰了。他閑態依然,面龐彌散著沒溫度的微笑,“我家老太爺也不過是打著懲奸除佞的旗號,想在內閣獨攬大權罷了。其實不論是濟南還是北京,為官為己的比比皆是。就連我,也不見得多痛恨孟玉等人,不過是想借他們的命得我的勢。”
說到此節,他凝著晦澀目光望住柳朝如,想了想,到底以直言警示他那一點讀書人的清高,“我不知你又是因為什么要急于置孟玉于死地,我一向只當你我為民為國。但此刻我有句話要勸你,為了你自己的目的,此番去南京,就得拿出些非常手段來,切勿心慈手軟,是拿他家人威逼也好,做餌也罷,都得叫那個姓謝的開口。”
一席話講完,柳朝如呆了呆,逐漸才醒過神來。隔岸觀火犯個狠勁不要緊,真到跟前見血見災,連他自己也說不準自己會不會心軟。
他低著眼夠桌上的茶碗,笑了笑,“許久不聽你這樣講話,一時竟有些不習慣。從前我最怕你將那雙眼睛落到我身上琢磨我,因為你看我,時時比我自己還透徹。”
董墨泠然一笑后,挪開了目光,又是一貫的克己溫良的態度,“我也久不這樣說話了,說句心里話吧,我也不想將人看得太明白,沒意思……”
說著,他倏然一笑,玩笑著:“都是叫我們老太爺給逼的,上月給我下了死令,叫我任期內,定要借濟南的鹽務虧將楚沛拖下水。要沒他的話,我也情愿睜一眼閉一眼。”
語畢聽見潼山進來報,說迎親的花轎借來了,董墨散逸地一揮袖,拔座起來,“領我瞧瞧去。”
花轎是在別的大人家借來的,重新裝飾一番,里外皆鑲滾了大紅妝花緞子,頂上四角,掛了好些穗子瓔珞,將一點先前的樣子都裹沒了,紅得太艷,反而沉重。
柳朝如心里很平靜,還跟與他無關似的,回頭打趣董墨一句,“只盼你也早日成家。”
董墨悶頭笑了下,眼落到抬桿上,上頭兜裹著的紅綢子像一只鮮紅是手,緩緩伸進他心里,掏啊掏的,將他一股曾涌上心間的沖動連血帶肉再度掏了出來。
歸到清雨園,他打發斜春出去,獨在書案后頭坐了半晌。那要成親的念頭先前不過是燈前的細蚊子,東一點西一點地飛一二次,這回卻像是雨后春筍,扎扎實實地冒出來,長在他心里。
近來與夢迢相處似乎又親昵了幾分,她若即若離的態度也像好轉了些,董墨不知道其中的因由如何,但他第一次想攤開來與她說一說。他可以無所謂地愛一個幻影,但想娶她為妻,要同家中糾纏打官司,總要知其底細。
夢迢這頭卻為梅卿的事不得不在家耽擱幾日,那日董墨去,她便故作煩難地對董墨嘆道:“何家在天津衛有門親戚嫁女兒,闔家都要去,偏巧他家奶奶這一向身子骨不大好,勞頓不得,去不成了,想請我往他家去住幾日,陪著她說話,以解寂寥閑悶。”
董墨正吃茶,聞言略頓了頓,眼內倏地滑過一點幽光,腦中冷不丁地敲了記警鐘。太巧了,那么碎片似的巧合在他腦子里一個乍回間拼接起來,嚴絲合縫得惹人聯想。
然而面上,他仍舊閑怡地將茶呷了一口,笑著,“這何家也嫁小姐……近來辦喜事的人真是多。”
太陽一日比一日晴暖,夢迢有些懶懶的,思想也有些怠惰,竟沒聽出他話里隱疑。她支頤著下巴,只顧著裝得一派天真,“還有誰家嫁小姐?”
董墨睇她一眼,銜著盅,眼皮往吃干凈的盅底垂,“孟府臺家,不是與書望定的親?婚期也是在近日。聽說孟府臺家里為這事忙了好些日子,連我這個保山也沒功夫請。”
夢迢托著一張珊珊笑臉,眼稍松快地彎垂著,“瞧我,都忘了這一樁事了。恐怕近來日子好,大家都定在這些日子結親。人家不請你,八成是忙忘了,你還缺一頓席吃?”
董墨將一絲笑長久地噙在嘴角,悠哉地抿了抿唇上的水漬,忽然又道:“你是見過書望的,他成親擺酒,我是要到他家里吃席的。不如你同我一道去賀一賀?”
真到那日,孟府里也是要擺酒宴客的,還要送梅卿出閣,夢迢哪里脫得開身?她隨手拈來個堂皇的借口,“不好,過年他家里冷清清的沒什么客,隨你一道去拜見拜見就罷了。到他成親,不知多少客,我是你什么人?又是他什么人?我什么身份去賀?恐怕唾沫星子也要將我淹死在那里。”
董墨緘默一會,壓下此惑不提,反轉來一雙曖昧的眼,“那么你想做我什么人?”
倏地問得夢迢驚駭啞口,臉上好一陣才后知后覺地浮起紅云,像個臨嫁的新娘子描的斜紅妝。她對自己說這不過是戲臺子上一種恰當的演練。但彼此都清楚,就連唱戲的也不見得能演得如此惟妙惟肖。
她無法忽略心里一點竊喜,即便知道絕沒可能,也仍然竊喜。因此喜也喜得有些凄涼。
董墨倒是略過了那點蛛絲馬跡,屢次隨本性轉襲來的懷疑,都這樣被他一手擋開。他又情難自禁地,傾注給她所有的目光。
夢迢被他看得臉益發紅了,忙向窗戶轉臉,“你只管看著我做什么?”
他忽然將兩手撐在炕桌上,欠起身,偏著臉追她眼,“我真想親親你,不知算不算冒犯?”
夢迢斜他一眼,想不到他的眼就懸在臉畔,她發窘地忙轉回窗上去,把雙膝抱著,簡直不知怎樣答好。
他把問題拋給她,叫人左右為難,說好像有些沒廉恥不矜持,說不好……心里又不是這樣想。只好閉口不言,把臉埋進雙臂里去,心卻砰砰地等著。
董墨似乎也還等待著她的答案,熱滾滾的呼吸始終縈在她耳畔,漸漸吐納得有些發急。夢迢整只耳廓被熏紅了,他像在急促地說著情話,隔著一扇窗,只有他唇動的影,字字句句都得憑她去猜。
最終猜得不耐煩,她又抬起頭。董墨卻端回身去,那雙眼趿馳撩逗地含笑。夢迢惡狠狠剜他一眼,拾起桌上的一柄紈扇向他擲去!
扇子滴溜溜打著轉,正中董墨額角。他也不生氣,反而輕浮地拾起扇遞來,“怎么又慪起來?你沒答應,我哪里敢親。”
“頭兩回我也沒答應!”
“是么?”他勾著唇角一笑,“那是我失禮,過已過去了,這會就別追我的罪了,好么?”
更是將夢迢慪得不清!立足下榻,說是去廚房端點心,經過時抬著下巴頦朝他靴上狠狠踩了一腳。
她躲到廚房里,端著點心碟子不肯出去,倚在門上望那棵蓊薆的槐樹,結著滿樹白花,風吹漫天碎玉,她也寄希望于這風,將心跳吹平,將臉上紅云吹散,將徒生的一點快樂吹冷。
落后幾日,董墨果然不來了。夢迢抽出空與老太太料理梅卿出閣的最后事宜。孟玉那頭忙定運鹽的事,也在家幫了兩日忙。
閑暇時還與夢迢說起:“我近日往鹽運司去,與一個年輕主簿多說了幾句話。我看他不錯,正好將玉蓮許給他,已經說定了,梅卿一去,接而便打發玉蓮去。”
夢迢正瞧席面的菜品單子,眼也沒抬,“你瞧著好就對姨娘去說,又不是我的妹子,我只要你早早打發她出去,至于嫁給豬馬牛羊,都與我不相干。”
一早便與銀蓮知會過,急雖急了些,可銀蓮心里計較自己已不是正經主子,她妹子愈加沒大立場在這府里長住,如今得了門可靠的親事,早去倒安心。于是已與孟玉說定。
孟玉在榻上支著腿吃茶,炕桌擺著一甌新出的葡萄,他掐一顆扔進嘴里,“她自然是高興的。這里告訴你,是想問問你,她妹子嫁人,陪她多少東西合適?”
這時夢迢才放下帖搭他的話,“你做人姐夫的想陪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