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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人不能私定，只好寫信來請孟玉往泰安州與各商賈商榷。孟玉接了信，先往章彌府上去了一趟。

章彌在書房里慢踱兩圈，不說可或不可，輕結(jié)著皺巴巴的眉頭反問：“近來似乎董墨那頭可有什么風(fēng)聲沒有？”

“沒聽見。”孟玉在椅上緩緩搖首，思想一陣，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秦循想安穩(wěn)告老，自然想方設(shè)法攔阻他，免得引火上身嘛。”

“尊夫人那頭呢？也沒聽見什么動向？”

孟玉又一思想，提著茶盅搖頭，“沒有，要有她早同我說了。況且董墨看她不過是個平民女子，哪里會同她說官場上的事情？”

章彌仍似有些不放心，緩緩坐回上首官帽椅上，“近日來風(fēng)平浪靜的，我反倒有些心里不安似的……泰安州那頭是要多少鹽？”

“信上說是三百石。”孟玉心里不是不知道他所擔(dān)憂，可他不比章彌，他的前途正是一個險一個險涉來的，他習(xí)慣了不安穩(wěn)。

他睞章彌一眼，擱下盅笑了笑，“楚大人初列內(nèi)閣，在京里正是缺銀子的時候，咱們這里不抓緊些，只怕他接不上啊。”

章彌盯著袖口，抬手理了理，“孟大人倒是十分體恤楚大人……”他彈了彈袖，笑著將腕子擱在桌上，“好吧，你去與他們把價錢提得高些，這些做買賣的，最會壓價錢，可別著了他們的道。我這頭籌備出鹽的事情。”

議定事情，孟玉要辭去，章彌又笑呵呵請他留步，使人抱了個匣子出來捧給他，“令姨妹要出閣了，我與她……”說著，他捻起須色眼微熏，“怎么也算相識一場，除了陪給她幾百兩銀子，這里還打了副頭面，算是送她的賀禮，煩孟大人捎帶回去給她。”

揭開匣子一瞧，全副的金頭面，亮堂堂地鋪在朱紅的緞布上，泛著璀璨的光。那光由孟玉笑眼中一閃而過，他接下來作揖，“那我就替梅卿多謝大人的厚禮，她必定歡喜。”

“不客氣不客氣，替我?guī)€話給她，就是嫁了人，也不要忘了舊朋友才好哇，還該常來常往才是。”

孟玉這廂歸家，只把頭面匣子交給小廝，吩咐送去給梅卿，他懶得與梅卿搭話，一徑往西園正屋里來。趕上夢迢午睡剛起，懶洋洋地朝簾外要茶。

單聞聲音，孟玉便能想到她那模樣，必定是裙衫輕盈，行不動瘦腰肢。

打簾子進(jìn)去，她果然歪在榻上，半餳著眼皮等茶吃。孟玉解下腰上的玉玨，將穗子懸在她臉上搔她癢癢。夢迢噌地掀開眼，一把奪了去，“你討不討厭！”

他只管笑嘻嘻地坐在她后頭，將她摟著，“怎么自打我齊河回來，就不見你往小蟬花巷里去？”

冷不丁提起這一茬，夢迢眼色變了變，嗤笑一聲，“不是為你娶小的事情忙么？你那新姨娘住的屋子我不盯著收拾誰給你盯著？”她收收相疊的腿，把裙理著，“況且我告訴董墨回?zé)o錫去了，兩處地方，山高水遠(yuǎn)的，哪有這樣快回來？”

孟玉歪著臉睇她須臾，笑臉轉(zhuǎn)得幾分難堪，“好端端的，怎么告訴他要回?zé)o錫去？”

夢迢不看他，只是低頭理裙，“常日家見著，反倒生出厭煩，你是男人你不懂？你們男人嚜，就得時時吊著才像個哈巴狗似的在后頭追。”

說得有理，可不是因為這個。孟玉看她如照鏡，太知道她了。他們是一樣的，別的事情上都生著一副熊心豹子膽，憑他什么身份地位的人，都敢去惹。唯獨牽涉到一點愛意，就恨不能縮著脖子將手腳都藏起來。

她是動了些凡心了……

他松開環(huán)在她腰上的手，散漫地拔座起來，滿屋子閑踱步，“恐怕還得勞煩你一樁事。我要往泰安州去一趟，云生巷那頭，還得勞煩你去接。”

“去泰安州做什么？”

“年前去的鹽都售罄了，那幾個新做鹽的商人想多要些，我得親自去與他們洽談。晨起才往章彌那里去了一趟，與他商議了，明日就啟程。”

提起章彌，他不由笑道：“章彌也不知怎的，有些畏首畏腦放不開手腳的樣子，說近日董墨那頭沒什么動靜，反倒心慌。依我看，沒什么好心慌的，既然做了這些事，就得將腦袋押在案上等人來取。怕死，哼，那就什么都別想。再說楚沛在京里高坐著，只曉得朝我們底下的伸手要銀子，不捧給他，從前辛苦都得雞飛蛋打。我還等著秦循告老，把我安插.進(jìn)布政司呢。”

一筐話說完，將夢迢心里存的幾點疑慮提上來。正思想，他忽然回身笑問：“你常與董墨來往，在他身邊有沒有聽見過什么風(fēng)？”

上回斜春提起的那位姓紹的大人驀地隨窗外梧桐閃進(jìn)夢迢眼中，可不知怎的，她卻抬眼一笑，“沒有，他怎么會與我說這些事？”

話音甫落她才思想，為什么要瞞他？連她自己也覺得驚詫。大約是為心里那一道漸漸撕開的裂縫。

那是條細(xì)細(xì)的口子，董墨、張銀蓮、或者更多的人與事很可能會將它越扯越大。盡管她竭力在縫補(bǔ)，但她本能的有所保留。

不知孟玉是怎樣想的，他有沒有相同的預(yù)感？

他只是點點頭，笑嘆著，“是了，我也是這么告訴章彌的。”說話又落回她身后坐著，臉歪在她肩上討好地笑一笑，“只能勞煩你了，去替我把人接回來。”

夢迢斜瞥著眼，笑罵一句：“你討個小妾，還要我做太太的去接？給外人知道，還不說我賢良得過了頭？我不去，隨便你使誰去。吹鑼打鼓的，我個女人去接算怎么回事呀？”

“我的好太太，求求你了成么？”孟玉握住她兩個肩，呵呵地將她輕晃，“什么笙笛鑼鼓一概不要了，就預(yù)備頂轎子將人抬進(jìn)來就是。”

夢迢給他搖得釵珰相撞，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匾鏊妍惖男β暋＿^一陣，那笑臉還沒落下去，憂思已由心頭浮上喉間，她嘆一聲，“玉哥，你說，這世上還有像咱們這樣的夫妻么？”

“有的吧。”孟玉也落寞了幾分，“世間形形色色的人與事，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言訖，他緩緩起身，要往泰安州去，好些事情還要吩咐。走到簾下，忽然聽見夢迢喊他。回頭去望，她歪著臉，眼里凄寂地映著窗畔一點春光，輕盈的無力，“玉哥，我還是想同你做一輩子夫妻的。咱們倆，多般配。”

她的面龐里溢著一絲想而力所不能及的悲色，觸動起孟玉同樣無能為力的一縷哀感。他難得赤忱地笑了，“我也是。”

他擦身出去，管家又擦身進(jìn)來，說是姨太太的床打好了，請?zhí)デ啤籼龀员M一盅茶，跟著過去，果然見小廝們正往屋里搬一張黃楊木架子床。

那床上著油光光暗紅的漆，兩邊及上頭罩屏上雕的是囍字紋，一個扣一個的，倒瞧不出是個字了，像理不盡頭枝的一簇花。床像纏滿藤蔓的籠子。

夢迢叫擺在墻根底下，她繞著床摸一摸，曲折的藤枝像在她手上活過來，從她的指尖攀到手腕、胳膊、將她整個人纏住了。

她猛地抽回手，盯著腕子怔了須臾，扭頭來笑，“這床打得好，要給師傅賞錢。只是預(yù)備的帷子有些不配了，換副顏色吧。”

時移物轉(zhuǎn)，掛上一副鵝黃的紗帳，正對著向陽的窗，顯得那黃又嫩又嬌，明艷動人。風(fēng)一吹，輕紗掠起，仿佛軟綿綿的被褥上盤腿坐著位素面天然的姑娘，手肘撐在裙上，微微塌著背將這床顧盼一圈。

那眼里含著似喜似悲的怨念，鼓著腮幫子口是心非地抱怨：“誰叫你給我私自掛上帳子了？我不喜歡這顏色，瞧著像個嬌嬌小姐掛的，我可不是，我就是個平民丫頭，不配這顏色！”

董墨想著夢迢回來必定要這樣說，自己便坐在窗戶底下笑了聲。窗戶也換了明瓦，比先前透亮清澈，淌進(jìn)他眼里去。

斜春回首望他一眼，心里只裝著不透，仍招呼小丫頭掛帳子。掛好了才行到窗下問：“爺瞧瞧這樣子好不好？只是不知道姑娘喜不喜歡。”

董墨斂了笑，擺出一貫的冷態(tài)，“掛也掛了，喜不喜歡由不得她。你們收拾收拾回去吧。”

“爺不一道回去么？”

“我再坐會。”

他私自留下來，也無事可做，到廚房里去轉(zhuǎn)了轉(zhuǎn)。里頭收拾得清爽干凈，雖然冷鍋冷灶，但支摘窗下的陽光落了一塊在土灶上，整間涼悠悠的廚房也變得明黃溫?zé)帷?

像是灶下生著火，噼噼啪啪地?zé)龜嗔丝菽尽ｅ伬锼坪跻灿酗埵诚悖６＿圻鄣溺P子響。燒的什么菜不要緊，他是最不在意吃穿的，食不過果腹。然而在這間破舊的廚房里，人世是有味的。